第2章:旧账
谢珩走后,萧纾潆在窗边站了许久。
雪一直没停。她看着院门口那串脚印,从深到浅,被新雪一层层盖住,最后什么也看不出来,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可她知道他来过。她袖子里那枚令牌是凉的,抵着她的手腕,还有他左眉尾那道疤。
那道疤是她划的。
四十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进了她的慈宁宫,她拔了金簪。
她记得自己当时下了多重的力气,也记得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落在他石青色的衣襟上,一点一点,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看着她,说了句,“娘娘这手,还是不稳。”
前世她恨他恨了二十年。她以为自己恨得理直气壮,恨得清清楚楚。可方才他站在雪地里,隔着满院风雪叫那一声“太后娘娘”的时候,她的心口空了一下。
不是恨,也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听懂她说的话了。
萧纾潆把这点情绪按下去。
她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两件事,一是心软,二是想多。她死在慈宁宫那一夜,就是想多了。
她想柳氏总归是自己提起来的,想周崇再跋扈也不敢真的要她的命,想谢珩再恨她也不会亲手端那杯酒。
结果三件事,她全想错了。
外头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德海回来了。
他没敢进门,先隔着窗子咳了一声。
“进。”萧纾潆说。
张德海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哈着白气,手里揣着个油纸包。
“娘娘,这是奴才从天膳房后头讨的两个杂面馍,还热着。”他把馍放在桌上,又飞快退到门边站着,“娘娘先用,小的回话。”
萧纾潆没动那馍。
“说吧。”
“柳贵人这个月,往建章宫送了四回东西。”张德海声音发闷。
“头一回是腊梅,说是应景。第二回是一对白瓷瓶,装的南边来的蜜饯。第三回是件麒麟送子的绣屏,说是贵人亲手绣的。”
“第四回呢。”
张德海顿了一下。
“第四回,是个药匣子。”
萧纾潆抬起眼。
“什么药。”
“小的不敢细打听。”张德海缩了缩脖子,“只知道是柳贵人身边的心腹嬷嬷,亲自送进建章宫东暖阁的,连御药房都没经手。”
没经御药房。
这四个字,在萧纾潆心里落了地。
建章宫是皇帝的寝宫。宫里但凡进皇帝嘴里的东西,都该经御药房,经内务府,经三层验看。柳氏偏偏绕开了这三层,还是用自己人手,直接送进了皇帝平时歇息的东暖阁。
她前世在这一步上栽过跟头。
建元二十一年,皇帝第一次犯病,病来得蹊跷。那时她查了半年,才查出御药房里一直有人在动皇上的补药。她顺着查下去,查到了柳氏,也查到了周崇。
可她查得太晚了。那半年里,皇帝的病根子已经落下,再没拔出来。
而现在,是建元十七年冬天。离皇帝第一次犯病,还有四年。
柳氏已经在送药了。
比前世早了四年。
萧纾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柔软被压了下去,换上的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一张棋盘,一颗一颗黑子白子,摆在她眼前。
“张德海。”她说,“这药匣子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奴才,奴才也是听底下小太监嚼舌根听来的。那心腹嬷嬷嘴严,旁人插不上手。”
“那就让它只到你这儿为止。”萧纾潆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替我盯着。”
“东暖阁那个药匣子,多少天送一回,送的时候谁在场,出宫的时候走哪条路。你一样一样记,记在脑子里,别写在纸上。”
“娘娘……”张德海的脸白了白,“这要是让柳贵人知道……”
“她知道不了。”萧纾潆说,“你现在是我的人。我这三年死不了,你就三年安稳。我要是死了,”她停了停,“你以为她能留一个知道她送过药的人活着?”
张德海的脸,比外头的雪还白。
他扑通跪下,这次是真怕了。
“奴才听娘娘的。”
张德海走后,萧纾潆才拿起桌上那两个杂面馍。
馍已经凉了,硬得硌牙。她一口一口地嚼,嚼得极慢。
前世这个冬天,她是怎么过的?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冷。
冷得她后来每回冬天坐在慈宁宫的暖阁里,都要把炭盆烧得比旁人旺三分。御前的人都说太后怕冷。没人知道,她是被这间屋子冻怕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馍,站起身。
今天有件事,她必须去做。
宫里人大多以为,冷宫里关着的都是死人。没人记得萧家还有个十岁的孩子,养在最东头那处漏风的偏殿里。
那是她的弟弟,萧昱。前世她把他护到成年,扶上了储位。这一世,他此刻正一个人待在偏殿里,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萧纾潆把那枚令牌从袖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左骁卫的调令。她本可以再等等,等把京畿的局势摸清了再动。可她改主意了。
这枚令牌能调动的人不多,一个营。对眼下的她来说,用一次就少一次。可她今天要用它做一件小事。
一件前世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她把令牌收回袖中,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雪已经停了。院外的宫道扫出一条窄路,远远能看见建章宫的金顶,在灰白的冬日里泛着光。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院墙外那行被雪盖住的脚印,有一双,是新鲜的。
有人来过。就在刚才。
萧纾潆看着那行脚印延伸的方向,一路指向宫道深处。她认得那个方向。那是往镇北侯府入宫的必经之路。
她站了一会儿。
“谢珩。”她低声说了三个字,也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倒是比我还急。”
风把雪末子卷起来,扑在她脸上。她扯了扯衣襟,抬脚,踩着那条窄路,往东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