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龙门已经是后半夜了。
石酊把张老板和两个随从押去了刑罚堂,赵小飞抱着那箱铁牌子直奔长老殿。萧华大半夜被叫起来,披着外袍坐在案几后面翻那箱铁牌子,翻一块往桌上摆一块,摆了半桌子。
“扶仙镇刘三、陈阿牛,这个对上了。临海城古老板,对上了。天海城码头赵大海——这个不对,赵大海他哥赵海生跟咱们递过消息,赵大海本人是清白的,这块牌子应该是别的人。”萧华把刻着“赵大海”的那块挑出来搁在一边,“铁牌子跟人对不上号的情况说明什么?说明铁州那边发牌子的时候没核实清楚,把不该发的发出去了。”
赵小飞站在旁边看着满桌的铁牌子:“萧长老,那个古老板怎么处理?他在临海城开了好几年面摊了,我前阵子还从他那儿买过面吃。要是他收到风声跑了,临海城那个据点就断了。”
“古老板先别动。”萧华把铁牌子归拢到箱子里,“你刚才说他那个面摊在北门外头?”
“对。北门外第二个路口拐角。”
“临海城北门外头是散修聚集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古老板在那儿开了好几年面摊,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咱们要是直接去抓他,他往人群里一钻就找不着了。得想个法子把他引出来。”
赵小飞想了想:“我认识小满。小满跟他熟,小满带我去吃面的时候古老板还特意给我多搁了半勺肉。要是小满去找他,他不会起疑心。”
萧华看了他一眼:“小满那丫头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她就知道我叫赵小飞,用刀,被通缉了。”赵小飞咧嘴笑了一下,“她还跟我说过‘我看人挺准的,你那时候眼神是空的,跟现在不一样’。她没把我当坏人。”
萧华沉默了两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行。你去找小满,让她带你去古老板那儿吃面。你跟古老板聊天的时候套他的话,看看他知不知道铁牌子的事。要是他知道,你别惊动他,回来跟我说,我让石长老带人去封铺子。要是他不知道,那就先放着,后面再查他跟铁州那边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小飞把条子揣好,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青萝去了临海城。橘座死活要跟着,他想着临海城码头人多,带只猫也不显眼,就揣上了。
到了临海城北门外头,赵小飞先去了老刘的船靠岸的那个小渡口。老刘的船不在,码头上换了个看船的老头。赵小飞问老刘去哪了,老头说老刘接了个活往南边运货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小满没跟着去,在城里帮人补渔网赚点零花。
赵小飞在城里转了一圈,在北门里头一个补网棚子底下找着了小满。小满正蹲在地上拿梭子补一张破渔网,嘴里叼着根草棍,跟旁边几个渔家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看见赵小飞来了,她把梭子往地上一搁:“哟,赵大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再吃碗古老板的面。”赵小飞蹲下来,“你最近去他那儿吃面没?”
“吃了。前天还去了,他最近心情不好,面给得越来越少,还老念叨什么‘生意做不下去了’。”小满把草棍从嘴里拔出来,“你找他有事?”
“想跟他打听个人。北边来的,姓张,瘦小个儿,留两撇鼠须。以前在扶仙镇开杂货铺的,后来跑了。听说临海城这边有人见过他。”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鼠须?瘦小个儿?古老板那儿前阵子确实来了个这样的人,隔三差五来吃面,跟古老板嘀嘀咕咕的。后来忽然不来了。古老板那几天脸色特别难看。”
赵小飞跟青萝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老板跑路之前确实来过临海城找古老板。
“小满,你能带我去古老板那儿坐坐吗?我想跟他聊聊。”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啊。不过你请他吃面,他最近抠门得很,你自己付钱。”
三人到了北门外古老板的面摊。古老板正蹲在灶台前面擦锅,看见小满来了脸上挤出个笑,看见后面的赵小飞之后笑容僵了一下。
“古老板,又来麻烦你了。”赵小飞在桌边坐下来,“来三碗面。”
古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赵小飞注意到他下面的手有点抖,面条下锅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面端上来之后古老板没像上次那样坐旁边陪聊,转身就要回灶台后面去。赵小飞叫住他:“古老板,跟你打听个人。姓张的,瘦小个儿,鼠须,以前在扶仙镇开杂货铺的。听说他来过你这儿?”
古老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来过几回。后来不来了。”
“知道他往哪去了吗?”
“不知道。”古老板回答得很快,眼睛没看赵小飞,“我就是个卖面的,人家来吃面我招待,吃完走了我就不管了。”
赵小飞没再追问。他低头吃面,面端上来之后他吃了一口,味道跟上次不一样——咸了,像是手抖多搁了盐。他看了青萝一眼,青萝也吃了一口,微微皱了下眉头。
吃完面付了钱,赵小飞带着小满出了面摊。走出去十几步小满忽然说了一句:“赵大哥,古老板今天不对劲。他平时下面从来不咸,今天的面齁咸。”
“我也觉得咸。”赵小飞蹲下来看着小满,“小满,你帮个忙。这两天你多来他这儿吃面,看看他有没有跟什么生人接触。要是看见有人来找他,你记下来那人长什么样,回头告诉我。”
小满点了点头,把这事应下了。
当天晚上赵小飞在临海城找了个客栈住下,等到半夜换了身黑衣服摸到古老板面摊附近蹲着。面摊早收了,灶台冷着,古老板住在面摊后面的小屋里。赵小飞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小屋后门开了,古老板拎着个包袱溜出来,左右张望了两下就往北边走了。
赵小飞跟上去。古老板走得急,一路没回头,出了城北门之后顺着官道往北走了小半里路,拐进了一片小树林。赵小飞跟到树林边上没再往里走,因为他看见树林里有人接应。一个矮胖汉子从树后面出来,跟古老板碰了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古老板把包袱递过去,矮胖汉子打开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古老板。赵小飞眯着眼看了几息,是一块铁牌子,跟他在矿洞里截的那箱一模一样。
古老板接过铁牌子揣进怀里,矮胖汉子拎着包袱往北走了。古老板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转身往回走。赵小飞贴着树干没动,等古老板走远了才从树后面出来。
“跑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橘座蹲在他肩膀上,也盯着古老板的背影看。
赵小飞没追。他记下了矮胖汉子往北走的方向,回头跟萧华汇报之后让石酊带人去边境截人。古老板那边先不动,他拿了新铁牌子,后面肯定还得跟铁州的人接头。等他把所有接头人都摸清了再一锅端。
回到客栈之后赵小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橘座趴在他胸口打呼噜。他想起古老板第一次给他端面时候的笑脸,想起那碗热乎乎的面和路上带的饼。那人到底是真对谁都客气,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他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