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骨粉踩上去沙沙轻响,只是这声响极淡,很快便消融在幽冥亘古的死寂里面。
苏辰心口的裂痕还在不断向外溢出金黑交织的微光,每向前踏出一步,便有一丝器道本源顺着缝隙飘散,消散在周遭浓稠的黑雾之中。他没有刻意停下疗伤,弃人成器之后的躯体本就没有凡人“休养调息”的本能习惯,神魂演算得出最优路径很清晰:此地不宜久留,镜像虽碎,鬼葬关这片试炼古地依旧藏着数之不尽的未知杀机,继续滞留原地只会持续承受幽冥阴气的侵蚀,根基损伤只会愈发严重。前进,才是唯一的选择。
灰噬刀被他垂在身侧,刀身之上原先鲜亮流转的暗金纹路大半黯淡,刀体表面同样爬满细碎裂纹,方才斩断同源羁绊的那一下,刀与本体本就相连,苏辰重创自身的同时,这柄刀同样跟着承受本源反噬。偶尔有零星飘散、失去统领的残魂,远远感知到他身上残存的锋锐气息,不敢上前扑击,只敢远远绕开,在黑雾深处无声徘徊。
方才那场大战搅动了整片葬野,亿万鬼影溃散之后,整片幽冥不再是先前那种万鬼环伺、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可这份松弛之下,却生出另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先前整片鬼葬关的杀机全部集中在镜像身上,所有亡魂、死气、阵法力量全部向着那道黑色人影汇聚,地面之下、岩层深处的事物被那股磅礴力量压制,始终沉眠不醒。如今镜像湮灭,制衡链条断裂,阵法原本的管控力度大幅度衰弱,那些长久被镇压在骨层之下的东西,终于慢慢挣脱枷锁。
苏辰的感知向来精准,哪怕器道受损,神魂感知的范围缩小不少,依旧捕捉到了地面传来极细微的异动。不是震动,不是地裂,是一种如同蚕虫吐丝般,缓慢、持续、细微的拉扯感,从厚厚的骨粉地层之下向上渗透,若有若无,极容易被当成阴气流动的错觉。
他脚步微顿,垂眸看向脚下铺满万古碎骨粉末的地面。
表层骨粉洁白泛灰,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方才一路走来脚下踩过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可在他洞彻本源的视线之下,骨粉缝隙之间,一根根细如发丝、泛着幽绿光泽的丝绦,正缓慢从下方骸骨的缝隙之中伸出来,悄无声息贴在他鞋底边缘,只是还没有立刻收紧,仿佛还在试探。
观测司大殿之内,光屏的数据流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方才镜像突然溃散带来的数据紊乱,让不少监测符文还在不停闪烁。值守弟子忙着重新校准各项监测参数,不少人的心神依旧停留在苏辰自断同源、硬破死局那一幕,还没有留意到第四关地层深处悄然升起的异常信号。
陈砚眉头微蹙,盯着光屏上苏辰持续下跌的生命本源曲线,低声向一旁的墨执事开口。
“执事,他的器道根基损耗过重,数值还在持续下滑,是否需要启动关卡缓冲机制,暂时降低周遭阴气侵蚀强度?再这样下去,不等走出鬼葬关,他自身便会根基崩碎。”
墨执事微微摇头,银面具遮挡住面容,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必。试炼淬炼本就伴随损伤,若连幽冥阴气持续侵蚀这一关都扛不住,即便完整走出鬼葬关,往后其余关卡依旧会早早陨落。拍卖岛不需要不堪磨损的藏品,他若连这点损耗都撑不住,只能说明本身的上限也就到此为止。”
话语冠冕堂皇,完全是观测司主管评判试炼藏品的口吻,可藏在面具后的目光,牢牢锁定画面里苏辰那道独行的身影。他心中清楚,此刻苏辰越是残破,越是孤立无援,等到后续时机成熟,自己出手夺刀的阻碍便越小。只是他同样没有捕捉到骨粉之下那一缕缕幽绿牵丝,监测系统的重点监测目标一直锁定在闯关者本身,地底深处这种微弱的异动,暂时被海量的历史数据掩盖过去。
幽冥葬野深处,苏辰缓缓抬起右脚。
鞋底边缘那些刚刚粘附上来的幽绿细丝,跟着被轻轻拉起,丝绦拥有极强韧性,拉扯之下并没有直接崩断,反而顺着抬脚的动作,试图向着他的脚踝缠绕上来。
苏辰手腕微动,垂落身侧的灰噬刀轻轻向下斜划。
刀锋擦过地面,淡弱的刀气落在那些细丝之上。
“滋啦——”
幽绿丝绦接触刀气的瞬间冒出阵阵青烟,被斩断的丝绦断口处缓缓渗出粘稠的暗绿色汁液,滴落在骨粉之上,将一片灰白色骨粉腐蚀成焦黑。断去的丝绦快速萎缩缩回地层之下,可仅仅片刻之后,周围更多的骨粉缝隙之中,又有新的幽绿丝绦缓缓探出,前赴后继,不再小心翼翼试探,径直朝着苏辰四肢缠绕而来。
数量越来越多。
一根、十根、百根,转瞬之间,整片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全部被密密麻麻的幽绿细丝覆盖,如同一张巨大无边的蛛网,铺在骨粉大地之上。
苏辰向后撤步,拉开距离,避开迎面缠来的丝绦。
神魂飞速推演信息。
这些东西不属于鬼葬关原本的亡魂,不是试炼阵法催生出来的杀体,和刚刚被斩灭的幽冥镜像完全是两套体系。它们深埋在地底骸骨之下,被关卡本源长久镇压,方才镜像破碎、阵法管控力衰减,方才得以苏醒。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撕碎、不是吞噬,而是捆绑、束缚、牵引。
丝绦不具备太强的直接杀伤力,腐蚀之力有限,可一旦大量缠满四肢,便会牢牢锁住躯体,将目标拖拽向地层深处,落入骸骨之下未知的牢笼之中。
漫天幽绿牵丝自地面升腾,如同漫天飞舞的细蛇,从四面八方朝着苏辰席卷。
苏辰横起灰噬刀,刀身微微震颤,向外释放一圈微弱的刀气震荡。
环形震荡波向外铺开,靠近的一大批幽绿丝绦接连被震断,不断萎缩回缩。可地层之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源头,斩断一批,立刻又会冒出新的,源源不绝,没有穷尽。
他受损的器躯本就不宜持续催动力量,每一次外放刀气,心口器道裂痕便会跟着扩大一分,本源外泄的速度随之加快。硬拼消耗,只会率先将自己的根基耗尽。
观测司光屏之上,代表“地层异常能量”的数值线条,终于从原先几乎贴底的位置,猛地向上抬起,发出次级警报。
“执事!地层之下检测到未知能量反应!不属于亡魂阴气,不在鬼葬关原有档案记载之内!”一名值守弟子失声惊呼,慌忙放大监测画面,镜头向下,穿透表层黑雾与骨粉,隐约看见地层之下层层叠叠的古老骸骨之间,无数幽绿丝绦互相连接,如同一张横贯整片葬野地底的巨型网络。
陈砚脸色一变:“怎么会还有这种东西?历代闯关记录里面,从来没有记载过骨下牵丝!”
墨执事身子微微前倾,面具之下的眼神凝重起来。他翻阅过鬼葬关的底层档案,确实不曾见过这一类异物。想来是万古之前便埋藏于此,长久被关卡本源力量压制,无数岁月无人触发,便被档案遗漏,如今制衡断裂,方才出世。
“是变数。”墨执事缓缓开口,“试炼之外生出的额外变数,现在,试炼场本身都无法完全管控这片古地了。”
幽冥葬野之中,幽绿牵丝越来越密,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地面,部分丝绦顺着四周悬浮的黑雾向上生长,在空中编织出纵横交错的网络,封死苏辰左右闪避的路线。
他尝试向侧面突围,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移动,前方的骨粉之下都会立刻涌出大量丝绦拦截,如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锁定他的方位。
苏辰低头看向那些被斩断之后不断回缩的丝绦断口。
每一根丝绦,最终都连通地底深处,无数丝绦相互连接,共享同一个信号。只要还和地底主根相连,表层的丝绦便可以无限再生。想要彻底摆脱,单纯斩断表层丝绦毫无意义,要么挣脱整片丝网的包围快速冲出这片区域,要么,寻到深埋地底的主根将其摧毁。
周遭空间已经被丝绦不断压缩,包围圈一圈圈收拢,留给突围的空间越来越狭小。数根速度极快的幽绿丝绦抓住空隙,瞬间缠上他的小臂,粘稠的汁液沾在器躯裂痕之上,丝丝凉凉的侵蚀力量顺着伤口向内钻,进一步破坏受损的器道本源。
苏辰眉头微凝,手腕发力,刀锋划过小臂,将缠绕在上的丝绦直接切断,可仅仅耽搁这一瞬,更多丝绦蜂拥而上,缠向他的膝盖、腰腹。
他不再保留,灰噬刀全力挥展,刀光接连绽放,在身前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斩击区域,不断逼退涌来的牵丝,一边持续向着葬野深处突进,试图冲离这片丝绦覆盖的范围。
可他很快发现,这片骨下牵丝的覆盖范围,远比想象之中辽阔。一路向前奔行,脚下的骨粉之下始终源源不断冒出幽绿细丝,仿佛整张蛛网铺满了大半座鬼葬关。
持续催动刀力带来的反噬愈发明显,心口裂痕持续扩张,外泄的本源微光越来越盛,他的步伐开始微微发沉,不再像刚刚破局之时那般平稳利落。
观测大殿之中,所有人静静看着光屏里的缠斗。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他的本源损耗已经抵达警戒线。”陈砚双拳攥紧,“镜像那一击已经重创根基,现在又被这种无穷无尽的牵丝不断消耗,一旦力量耗尽,就会被直接拖入地底。”
墨执事沉默不语,心底在权衡利弊。
若是苏辰就此被拖入地底深处,大概率直接陨落,那他筹谋许久夺刀的计划便会直接落空。可若是现在动用观测司权限强行介入试炼,干预关卡之内的变故,极易惊动拍卖岛上更高层的存在,自己暗藏的心思很容易暴露。
赌。
只能继续赌,赌这件藏品的韧性,赌他还能再一次破局。
葬野之内,苏辰一边挥刀斩丝,一边将感知向着地层深处不断下沉,穿过层层骨粉、累累残骨,不断向下探寻,试图捕捉那一条统御所有牵丝的主根位置。
层层阻隔之下,感知不断被幽绿丝绦的干扰力量扭曲,很难精准定位。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加深感知探查的时候,脚下大片骨粉突然轰然塌陷!
原先厚实稳固、由万古碎骨压实形成的地面,在无数丝绦的合力拉扯之下瞬间崩解,一个巨大的坑洞骤然在他脚下成型!
无数粗壮数倍的幽绿主丝,自塌陷的坑洞深处猛地向上窜出,不再是先前纤细试探的模样,一根根如同手腕粗细,表层流淌粘稠暗绿汁液,带着万钧拖拽之力,狠狠缠向苏辰的双腿腰身!
这才是骨下牵丝真正的杀招,先前漫天细丝全部都只是诱饵,目的便是不断消耗他的力量,等到他本源衰弱之后,再触发地层塌陷,以粗壮主丝强行拖拽!
苏辰脚下一空,身躯猛地向下坠去!
数根粗实的幽绿主丝死死捆住他的四肢,巨大的拉扯力量向着坑洞深处拽去,灰噬刀不断劈砍在主丝之上,只能在粗壮丝绦表面留下浅浅刀痕,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斩断。
“下去。”地底深处,一道极淡、不属于亡魂、不属于阵法的古老低语,顺着无数牵丝传导上来,轻轻回荡在幽冥之中。
观测司光屏画面剧烈晃动,镜头跟着向下倾斜,苏辰的身躯不断向着漆黑坑洞深处坠落,无数幽绿主丝缠绕在他身上,不断向着更深处拖拽,信号随着深度增加开始断断续续,画面时不时黑屏闪烁。
“信号衰减太快!坑洞下方有未知力量干扰监测!”值守弟子慌忙调整设备,急声汇报。
陈砚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不断闪烁的光屏:“要被拖进去了!”
墨执事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抬起来一半,差一点就要调动权限,可又硬生生停住。
一旦出手,痕迹无法抹除。
可若是不出手,这件他志在必得的利刃,就要永远消失在鬼葬关地底深渊之中。
深坑之内,苏辰被无数幽绿主丝捆缚,持续下坠,四周彻底陷入更加浓稠的黑暗,幽冥葬野表层的景象迅速消失在头顶,上方坑口不断缩小。
就在坠落途中,他被牢牢束缚的手掌,依旧死死攥着灰噬刀。
器躯裂痕不断被丝绦汁液侵蚀,本源持续流失,可他的神魂依旧在冷静演算脱困之法。
而在无人看见的丝绦根系最深处,一道沉睡万古的轮廓,正缓缓睁开双眼。
谁都不曾料到,骨下牵丝仅仅只是一件囚具,在它的根部,还囚禁着一件比幽冥镜像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
监测光屏的画面,在此刻彻底黑屏,信号中断。
拍卖司观测大殿瞬间炸开,警报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