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如山岳的刀势自高空轰然压落，整片幽冥葬野的黑雾都随着这一刀的轨迹向内坍缩，周遭亿万名鬼兵不由自主向后退开数丈，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场中两道对峙的人影，连飘荡的骨粉都被这股毁灭性的死气吸附，朝着漆黑长刀汇聚而去。

这一刀并非单纯力量上的劈砍，其中裹挟着第四关万古亡魂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与怨怼，还有试炼阵法预设下，专门针对“弃人成器”而生的破器之力。苏辰周身那层由镇魔钟洗炼而出的淡金屏障，在刀势抵达的前一刻便开始剧烈震颤，细密如同蛛网般的裂痕顺着屏障表面飞快蔓延，金辉不断剥落、消散，再也无法像先前那般将阴气怨念尽数隔绝在外。

四肢被万千怨灵死死缠缚，那些冰冷虚幻的鬼手扣住他的肩臂、腰腹与双腿，力量不算狂暴，却胜在连绵不绝，一点点锁死他躯体每一处关节转动的余地。他想要后撤，脚下骨粉如同活过来一般向上缠绕脚踝；想要横刀格挡，数道粗壮的鬼影便拉扯他握刀的手腕，试图让灰噬刀从掌心松脱。

弃人成器之后，苏辰早已褪去凡人的恐惧与慌乱，神魂之中只剩下纯粹的演算与判断。

无数种应对方案在瞬息之间飞速闪过，又接连被他否定。

硬扛？对方承载整片鬼葬关本源，力量本就与他对等，此刻再借天音加持暴涨三倍，硬碰硬只会让刀身受损，器道根基遭受重创。

强行挣脱怨灵束缚？纠缠他的亡魂数以万计，斩杀一批便立刻会有新的残魂补上，纠缠永无止境，根本来不及在刀锋落下前完全脱身。

再度变换刀势？这幽冥镜像能够同步复刻他当下所有招式，无论他临时创出何等偏门的杀招，对方都会在第一时间一模一样施展出来，不存在依靠奇招破局的可能。

观测司的大殿之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赤红警报依旧在持续嗡鸣，光屏画面之中，黑色长刀的虚影已经距离苏辰头顶不足三尺，代表苏辰状态的数据流疯狂跳动，各项数值接连下跌。值守弟子攥紧双拳，掌心布满冷汗，没有人出声打扰，生怕一个动静，都会影响试炼场内这件活藏品最后的结局。

陈砚身子往前倾，目光一眨不眨锁定光屏里那道被怨灵困住的褴褛身影，胸腔之中五味杂陈。他一路见证苏辰闯过戮妖关，亲眼看见对方完成弃人成器，本以为一件足以震动拍卖岛底层名录的至宝即将成型，却没想到会在第四关遭遇这样无解的死局。他侧头悄悄瞥了一眼立在最前方的墨执事，银面具依旧牢牢遮盖住对方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下颌紧绷，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平静地观摩一场早已预料到走向的试炼。

没有人知晓，面具之下那双眼眸深处，那一份关于私吞至宝的贪念依旧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时机尚未成熟，此刻苏辰尚未抵达最终淬炼完毕的状态，现在出手抢夺得不偿失，极易被上层监测捕捉到异动。墨执事耐心等候着，静静等待那个最合适的节点到来。

幽冥葬野之中，漆黑刀锋继续下坠，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苏辰全身。

就在刀锋距离头顶仅剩寸许的刹那，苏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之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放弃了挣扎挣脱怨灵，也不再试图抬刀硬挡。

神魂之中，那一缕被他极力压制、本该在弃人成器之时彻底磨灭的人间余温，在绝境压迫之下悄然复苏。

不是情绪，不是爱恨，只是一丝极其微弱、属于凡人独有的“变数”。

拍卖岛试炼阵法、幽冥镜像，能够复刻他所有习得的刀术、所有战斗习惯，能够预判他基于器道理性推演出来的每一步选择。

唯独无法复刻这一缕意外复苏、不受逻辑管控的残余人性。

苏辰握刀的手腕不再按照战斗推演的轨迹运转，反而顺着怨灵拉扯的力道，微微向侧方一偏。

灰噬刀没有向上迎击头顶的黑色刀影，反而向下，朝着自己被鬼手死死缠住的左腿斩落。

“铛！”

刀锋划破虚空，不是斩向敌人，而是斩向缠绕自身的怨灵锁链。

剧烈的震荡之力顺着鬼手反向传导，捆缚在他左腿之上的数十道残魂瞬间崩碎消散，短暂撕开一处缺口。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苏辰左腿猛地发力，身躯顺着倾斜的方向强行扭转，以一个违背自身往日所有搏杀习惯的诡异姿态侧身翻滚。

漆黑的镜像绝杀一刀，擦着他的肩头狠狠劈落在骨粉大地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被亿万年压实的骨粉地层轰然炸开，黑色死气顺着刀痕向四面八方蔓延，地面裂开一道幽深狭长的沟壑，无数来不及退避的低阶残魂被刀余波直接碾成飞灰。狂暴的冲击波横扫四野，缠绕苏辰身上大半怨灵都被震散，鬼哭声响彻幽冥。

一招落空，黑色镜像身形微顿。

它记录了苏辰过往全部战斗逻辑，却没有预判到这舍弃防守、自解束缚的非常规举动。仅仅一瞬的停顿，便是苏辰唯一的喘息之机。

翻滚落地的刹那，苏辰重新站稳身形，肩头衣袍已经被刀锋边缘的死气灼烧出大片焦黑，器身表层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冰冷的毁灭力量还在不断试图向内侵蚀。他抬手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神色依旧平静，没有痛楚，只有客观的伤势判定。

对面的幽冥镜像再度抬起漆黑长刀，空洞的轮廓转向苏辰，新一轮的攻势已经开始酝酿。方才那一次意外的脱身，仅仅只是延缓了死亡的到来，并没有真正破解死局。万鬼阵列重新聚拢，破碎的残魂快速再生，再次缓缓向着苏辰围拢过来。

“他……躲开了？！”观测大殿之中，一名值守弟子失声低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明明所有路线都被封死，镜像那一刀本是必中之局！”

“是变数。”陈砚低声开口，目光沉沉，“弃人成器本该磨灭一切凡性，可他体内还残留了一丝不曾彻底根除的凡人痕迹，镜像可以复刻器的理智，却无法复刻凡人绝境之下孤注一掷的选择。”

墨执事轻轻嗯了一声，淡淡开口：“仅仅只是暂缓而已。一缕微弱余温，撑不住长久对峙。整片鬼葬关的本源都站在镜像一侧，持久战之下，落败依旧是定数。”

话语听上去客观公允，完全是主管对试炼局势的评判，无人察觉到他心底暗自思忖：如此看来，这件活藏品的韧性，比资料记载预估的还要更强。若是能够完整得到，价值恐怕远高于最初的评估。

葬野深处，新一轮厮杀再度开启。

黑色镜像再度欺身而上，漆黑长刀连绵劈出，刀势依旧是苏辰自身的路数，凌厉刁钻，招招锁定他躯体破绽。苏辰手中灰噬刀横挡、斜劈，一边招架攻势，一边刻意跳出原本熟悉的战斗节奏，时不时使出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搏杀动作，逼迫镜像短暂卡顿。

每一次镜像短暂停滞，都能给他换来片刻喘息；可每一次交手碰撞，他的器身伤痕都在持续增加，肩头、小臂、腰侧陆续多出被死气灼伤的痕迹，灰噬刀刀身震颤愈发频繁，表面暗金色纹路的光泽一次比一次黯淡。

他在透支自身器道根基换取周旋的余地。

时间缓缓流逝，百招、两百招、三百招。

苏辰能够制造的变数越来越少，那一缕人间余温在反复动用之下不断消耗，越来越微弱。他的动作开始变慢，招架的力道持续衰减，躲闪的余地越来越狭小。幽冥镜像却没有任何损耗，源源不断汲取整片试炼古地的阴气与亡魂力量，攻势依旧凶猛如一，不见半分疲惫。

漫天鬼影再次合围，层层叠叠，这一次不再急于上前纠缠，而是在外围静静等候，等候镜像将目标彻底击溃。

苏辰粗重的呼吸在这片死寂幽冥之中清晰响起，这是弃人成器之后极少出现的状态。他抬眼望向对面的黑色镜像，理智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已经抵达极限。

所有能够用来破局的奇招、所有绝境之中的变数，几乎全部耗尽。

镜像缓缓高举漆黑长刀，这一次不再急于立刻劈落，仿佛在刻意给他最后的喘息，又仿佛在宣告结局已定。

观测司光屏上，苏辰各项战力数值持续滑落，距离归零越来越近。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回，再也没有意外可以让他脱身。

可就在黑色镜像蓄势即将落下第二记绝杀的瞬间，苏辰握着灰噬刀，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他不再躲闪，不再刻意制造反常招式，漆黑眼眸牢牢锁定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影。

“既然同源同势，无法在外破敌。”苏辰的声音在幽冥之中缓缓响起，语调平淡，不带任何情绪，“那便向内破。”

话音落下，他不再防备镜像的长刀，反而将灰噬刀刀尖调转，对准自己的心口位置。

观测大殿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齐齐一震。

“他想干什么？！”

“难道打算自毁？！”

陈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画面。

墨执事立在原地，面具之下的眼神骤然一凝，心底波澜骤起。

葬野之中，苏辰握稳刀柄，灰噬刀的锋芒贴近自身器道本源。

镜像承载的是他的影子，是他所有对立面的集合，二者本源相连。

若以自身本源为引，强行斩断这份同源羁绊……代价便是重创自身。

黑色镜像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轮廓微微震颤，原本蓄势待发的长刀，骤然加快速度，朝着苏辰当头斩来，想要阻止他这疯狂的举动。

两道轨迹，于幽冥葬野的中心同时奔赴终点。

一边是镜像的绝杀之刀，一边是苏辰刺向自身本源的灰噬刀。

整片万鬼阵列骤然躁动，无数鬼影上下翻飞，黑雾疯狂翻涌，整片第四关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观测司光屏的数据瞬间开始疯狂紊乱，红色警报直接拉到最高等级，操作台上面的符文接连闪烁不定。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苏辰抢先斩断同源羁绊，重创镜像？

还是镜像的刀锋先一步落下，将他直接斩杀于此？

拍卖岛观测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

墨执事放在身侧的手指，已经不自觉攥紧，静静等候这场对决分出最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