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古荒墟,一灯独明
荒墟无日,万古无风。
沉沉茫茫的虚空尽头,是一望无际的破碎大地。
昔日纵横诸天的仙山道场、绵延亿万里的灵川星河、林立世间的万族宗门,尽数崩塌、碎裂、沉陷,化作漫天漂浮的残岩碎土,悬在死寂的黑暗虚空里。
这是诸界覆灭之后的残墟。
无人纪年,无春秋,无昼夜。
唯有浊潮,浩浩荡荡、无声无息,在虚空深处翻涌蔓延。
灰黑色的浊流裹挟着破碎的道痕、寂灭的残魂、崩碎的灵脉,所过之处,一切生灵、一切法则、一切痕迹,尽数消融,归于虚无。
荒墟万古,只剩寂灭。
而黑暗之中,一点青光,孤悬万古,孑然独明。
那是一盏灯。
一盏古朴陈旧、通体素黑、灯焰长青不熄的青灯。
灯身无纹、无饰、无华,看似寻常凡物,却能在吞灭诸天的浊潮里,稳稳扎根,万古不灭。
灯下立着一人。
白衣落落,身姿清瘦,墨发随虚空寂灭长风轻轻浮动。他眉眼极淡,似载尽万古沧桑,眼底无波、无喜、无悲,周身不染半分烟火,亦不带半分仙泽。
他名沈砚。
荒墟唯一的秉灯人。
不知年岁、不知出处、不知过往。自诸界崩塌、大道崩碎之日起,他便提着这盏青灯,独行万古荒墟。
青灯照方寸,方寸即清明。
灯光照及之处,浊潮退散、裂隙闭合、残魂安稳、碎界暂存。
百万年独行,他无伴、无归、无休。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破碎仙洲残片,岩上古纹斑驳、道痕断裂,曾经是上古顶尖宗门的主峰之巅,如今只剩满目疮痍,孤零零漂浮在死寂虚空。
沈砚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断裂的石纹。
细碎、濒临消散的金色道痕,顺着他指尖流转,缓缓归位、慢慢愈合。
青灯火光微微跳动,一缕温和清光漫散开来,笼罩整片残洲。
即将被浊潮侵蚀湮灭的一方小界,再度稳住。
动作寻常、平淡,像是做过千千万万次。
百万年来,他日日如此。
修补碎界,稳固残墟,阻拦浊潮,留存世间最后一点生机。
无人知晓他为何坚持。
诸天已灭,大道已死,众生近乎绝迹,世间本无再守的必要。
可他依旧提着一盏孤灯,独行荒芜,渡残墟,守余烬。
就在此刻!
虚空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沉闷、足以震碎残界的轰鸣!
轰隆隆——!
原本稳定的虚空壁垒,猛地剧烈震颤!
远方翻涌的灰黑浊潮骤然暴涨,疯狂冲击层层破碎界域,无数漂浮的残岩瞬间消融、崩碎、化为飞灰。
原本被青灯稳稳镇住的界域裂隙,猛地撕裂开来!
一道漆黑巨大的虚空裂口骤然张开,冷风呼啸,浊气翻涌,疯狂朝着这片残洲吞噬而来!
青灯火光骤然剧烈摇曳,青光忽明忽暗!
百万年来始终安稳不变的灯焰,第一次剧烈动荡。
沈砚抬眼,清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澜。
“界核崩裂。”
他低声轻语,声音清冽,落于死寂荒墟,转瞬消散。
这是诸界覆灭以来,最大的一次浊潮反扑。
整片残墟壁垒,即将彻底坍塌。
若是此地覆灭,前方最后几处残存的净土小界,将尽数暴露在浊潮之下,彻底湮灭,再无留存。
沈砚抬手,五指轻拢。
悬空青灯瞬间飞入掌心,灯体微沉,万古不灭的青焰骤然暴涨!
一抹刺破万古黑暗的清辉轰然炸开!
“镇。”
一字落,万籁寂。
浩荡青光席卷整座残洲,硬生生压住疯狂扩张的虚空裂隙,抵住奔腾吞噬的浊潮。断裂的界壁被青光强行缝合,溃散的道痕被灯火重新聚拢。
可下一秒——
脚下巨洲猛地轰然炸裂!
界基彻底崩碎!
磅礴的炸裂之力瞬间掀翻整片方寸清明,狂暴的虚空乱流骤然席卷全身。青灯灯火猛地一暗,护体清光瞬间破碎!
猝不及防的巨力拉扯之下,沈砚身形一坠,被硬生生卷入漆黑的虚空裂谷深处。
天旋地转,黑暗吞没视线。
无尽坠落之中,唯有掌心一盏青灯,微弱、固执、不肯熄灭。
……
不知多久。
似一瞬,似万年。
风声渐柔,浊气散尽。
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珍贵的暖光,轻轻落在他眉眼之间。
死寂荒墟里,竟生出了天光。
沈砚缓缓睁眼。
眼底万古沉寂缓缓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他百万年从未见过的光景。
芳草铺地,落木轻柔,溪流潺潺,清风拂面。
这里草木有灵,风有暖意,水有生机,空气里浮动着早已绝迹万古的纯净灵气。
一方小小天地,完好无损、安稳静谧、自成一界。
是荒墟深处,唯一幸存的净土小界。
而不远处的清溪边。
一道纤细单薄的少女身影,正静静立在繁花之下。
她着一身素色浅裙,发丝轻柔,眉目干净澄澈,像是从未见过世间荒芜、从未听过万古寂灭。
少女捧着一捧清水,微微转头,看向突然坠落出现的白衣来人。
眼底,是荒墟之中最干净、最纯粹的一抹光亮。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清清,破开万古沉寂:
“你是谁?
你从……黑暗里来吗?”
青灯微亮,落在两人之间。
万古孤灯,终遇人间初见。
荒墟有路,自此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