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新荷初绽添双玉，姊妹同临满院欢

诗曰：

荷风送暑入雕栏，翠盖摇香夏景宽。

旧有双雏承膝下，新来双玉落庭端。

柔荑浅浅藏清慧，稚态融融慰岁安。

一院天伦烟火暖，四时相守享清欢。

话说青霭小筑，时序流转，春去夏来。

去年东风催开桃李，方正、方源一双稚子初学行走、渐吐清言，庭中日日回荡童声笑语。转瞬一载光阴匆匆而过，盛夏悄然而至。池中新荷亭亭舒展，碧叶连天，粉荷含苞待放，晚风携着淡淡荷香漫过院墙，吹散白日暑气。檐下蝉鸣清浅，阶前青苔润翠，整座宅院一派宁静祥和，烟火绵长。

方立与谢晗沫安居此院，早已远离域外风波、大道纷争，一心守着家宅，抚育一双孩儿。大郎方正已是两岁有余，性子愈发沉稳端方，读书识字一点即通，举止守礼，俨然小小君子；二郎方源依旧灵动跳脱，心思机敏，整日在庭院间奔走嬉游，口齿伶俐，常常逗得阖府上下开怀大笑。兄弟二人朝夕相伴，一静一动，彼此扶持，青霭小筑日日都有童趣盎然。

这一年盛夏，又一桩天大的喜事降临方家。

谢晗沫腹中再怀双胎，怀胎十月，历经安稳待产，于初夏荷开之时，顺利诞下一对双生女儿。

消息传遍青霭小筑，全府仆妇丫鬟皆是喜上眉梢。陈乳母、周乳母忙前忙后，厨下刘婆早早备好产后清润膳食，张妈、李婆收拾好暖阁，铺好柔软衾褥，针线王婆连夜裁剪小小的婴孩衣衫。

方立守在暖阁门外，往日历经万古风浪都不曾动摇的心，此刻微微悬着。待到内室传来两声柔弱细腻的婴啼，一声轻婉、一声柔和，两声啼哭交叠在一起，清清脆脆，穿过帘幕，传入廊下。

接生稳婆掀帘而出，满面喜色，对着方立深深福身：“恭喜主君！贺喜主君！夫人平安，诞下两位千金，皆是健康完好，一双美玉，天赐的福泽！”

方立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眉眼间化开浅浅笑意，缓步走入内室。

暖阁之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扇半掩，避开烈日强光，室内温凉适宜。谢晗沫面色略带疲惫，却眉眼温柔，静静卧于榻上。身侧襁褓之中，躺着两个小小的女婴，肌肤莹白，眉眼娇嫩，小小的拳头微微蜷起，呼吸匀净，安安静静。

两个小丫头模样相似，细看却自有分别。

其一眉目如梦，眼睫纤长，安静时似浸在清梦之中，性子偏于恬淡，方立便取名方梦。

其二眉眼翩跹，灵动如蝶，微微转动小脸，仿佛彩蝶翩飞，天生活泼，便取名方蝶。

谢晗沫侧着头，细细端详襁褓里一对小女儿，声音轻缓柔和：“先前得方正、方源二子，如今又添方梦、方蝶一双女儿。两双双生，儿女齐全，这般圆满，从前于仙途之中，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方立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落在襁褓之中，温声说道：“半生奔波，求道求索，历尽世间险难，才知晓，大道万千，不及家中儿女绕膝。从今往后，二子二女，满堂孩童，小院烟火岁岁不绝，便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两个女婴，刚落地便显出截然不同的天性。

方梦生性安静，大多时候闭目安睡，很少啼哭，只有饥饿或是不舒服之时，才会发出细细软软的哼唧声，但凡有人轻声言语，便静静聆听，眉眼恬淡，不吵不闹。

方蝶天生鲜活，醒的时候居多，小小的脑袋左右转动，感知周遭声响，偶尔发出细碎嘤鸣，若是有人靠近，小小的手脚便轻轻蹬动，灵动鲜活。

消息很快传到院中，正在花下玩耍的方正与方源，听闻娘亲添了妹妹，当即停下嬉闹。

二郎方源最先激动，拉着哥哥方正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们有小妹妹啦！两个！一对小妹妹！我们快去看看！”

方正微微颔首，步履稳当，跟着弟弟一同走向暖阁。兄弟二人到了阁门外，乳母叮嘱他们脚步放轻，不可大声喧哗，惊扰娘亲与刚出生的妹妹。

兄弟二人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入内室。

方源探着脑袋，小心翼翼看向榻边襁褓，屏住呼吸，小声惊叹：“哇，好小呀！软软的！”

方正静静俯身，目光温和地望着襁褓里的两个小妹妹，轻声开口：“妹妹很小，我们要好好保护她们，不能吵闹。”

谢晗沫看见两个儿子，温柔一笑，轻声唤他们近前：“方正，方源，来看看，这是你们的妹妹，方梦，方蝶。”

方源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碰了碰方蝶柔软的小手，方蝶感受到触碰，小小的手指微微蜷起，勾住了他的指尖。方源瞬间屏住呼吸，不敢乱动，惊喜得眼睛发亮，又不敢大声欢呼，只能用气音小声说：“她抓我啦！妹妹抓住我的手指了！”

方正安静打量方梦，方梦闭着眼安睡，长长的眼睫覆在眼睑之上，恬静安然。方正轻轻说道：“方梦妹妹睡得好安稳。”

方立看着一双儿子温柔注视妹妹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缓缓叮嘱：“你们身为兄长，往后要多多照看两位妹妹，护她们平安，待她们和善，兄弟姊妹和睦同心。”

方正郑重点头：“孩儿记下了，定会护好两位妹妹。”

方源也用力点头：“我也保护妹妹！谁都不能欺负她们！”

两个兄长，一个沉稳许诺，一个热血表态，惹得榻上谢晗沫轻笑。

新生的双姝降生之后，青霭小筑的日常，又多了许多细碎温柔的忙碌。

初夏暑气渐生，产后调养，最忌燥热、油腻。厨下刘婆日日精心调配膳食，遵循夏时养生之理，为谢晗沫准备清润滋补的餐食。莲藕羹、银耳莲子汤、嫩鸡清炖汤，清淡不腻，滋养气血，却不壅塞燥热；瓜果只取少量温性鲜果，绝不生食寒凉之物，以免伤及母体，也避免乳汁寒凉，影响襁褓中的两个小丫头。

刘婆闲暇之时，同廊下仆妇闲谈：“夏日诞下孩儿，最难调养。暑气蒸腾，婴孩肌肤娇嫩，极易生热疹，夫人产后体虚，也怕暑扰。好在咱们宅院通风，绿树成荫，屋内时时保持温凉，主君与夫人又细心，两位小千金生来康健，真是万幸。”

针线王婆昼夜赶制小衣裳。

方梦、方蝶的襁褓、小肚兜、薄软夏衫，全部选用最上等的素色软棉，面料水洗数遍，柔软亲肤，不留硬棱。衣衫剪裁宽松，不束缚婴孩四肢。方梦的衣衫多是浅月白，契合她安静恬淡的性子；方蝶的小衣点缀浅浅蝶纹，灵动可爱。

张妈与李婆每日清扫暖阁，开窗通风，避开正午烈日，早晚引荷风入屋，清扫尘埃，换洗床褥襁褓。夏日湿气重，婴孩被褥每日晾晒，除去潮气，免得肌肤生痒。

府中新添两位乳母，专门照看方梦、方蝶，与照看方正、方源的陈、周二位乳母相互照应，分工有序。

白日里，暖阁之中，常常是一番温柔景象。

方梦多半静静卧在襁褓中安睡，呼吸匀净，哪怕窗外蝉鸣阵阵，也不易惊醒。乳母轻轻摇着小摇篮，低声哼着古老的哄睡童谣。

方蝶却不一样，醒了便四处感知动静，听见方正读书的声音，便会轻轻嘤鸣；听见方源在外奔跑的脚步声，小小的手脚便不停蹬踏，似是想要跟着一同游玩。

方正每日晨起读书习字之后，便会到暖阁看望妹妹。他不吵不闹，静静站在摇篮旁，看着妹妹，有时会把自己画好的小画，轻轻放在摇篮边。纸上画着荷花、蝴蝶、小草，一笔一笔工整干净，送给方梦与方蝶。

“方梦，方蝶，这是我画的荷花，等你们长大，我带你们去池边看真荷花。”方正低声轻言，生怕惊扰她们。

方源则花样更多。他会摘来干净的荷花瓣，小心翼翼捧过来，放在摇篮边，还会小声讲故事，讲他在后院看到的蜻蜓、小鱼，讲他和哥哥一起搭积木、捉蝴蝶的趣事。只是他常常讲得兴奋，声音不自觉拔高，被方正轻轻拉一下衣袖，方源便立刻捂住嘴巴，压低音量，吐吐舌头。

“小声一点，别吵醒妹妹。”方正低声提醒。

“知道啦哥哥！”方源压低声音，乖乖应下。

谢晗沫产后静养，每日精神稍好之时，便会亲手逗弄一双女儿。她轻轻拂过方梦柔软的发丝，看着安睡的小女儿，又摸摸方蝶蹬动的小脚，眼底满是温柔。

方立处理完家中琐事，便会回到暖阁，陪着妻儿。有时抱着安静的方梦，有时托着方蝶小小的身子，静静与谢晗沫闲谈。

“方梦沉静，方蝶灵动，恰似当年方正与方源，只是两位是女儿家，多了几分柔婉。”谢晗沫轻声说道。

方立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摇篮之中：“天性各有不同，不必强行雕琢。方梦喜静，便予她安宁；方蝶好动，便予她自在。往后教养，重在心地良善，手足相亲，不贪浮华，不生戾气，平安长大便足矣。”

谢晗沫轻叹一声：“从前我孤身修行，满心大道，以为修行之路注定孤寂。如今守在这小院，儿女环绕，四时烟火，才懂人间天伦，胜过一切仙途荣光。”

时光缓缓流淌，夏荷开得愈发繁盛，满池清香。转眼数月，时序入秋，暑气褪去，天高气爽。

方梦、方蝶也渐渐长大，不再终日沉睡，学会睁大眼睛打量这个世界。

方梦的眼眸清润沉静，看人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方蝶一双眸子灵动明亮，看见飞鸟落花，便会咯咯轻笑，笑声清脆悦耳。

方正、方源，也更加习惯兄长的身份。

秋日庭院落了桂花瓣，香气浓郁。方源会收集干净的桂花，小心翼翼捧到暖阁，撒在妹妹摇篮旁，说是给妹妹闻香香。方正则会捡拾平整的落叶，压好，做成小小的书签，留给两个妹妹，等她们长大读书使用。

偶尔，方蝶哭闹，乳母哄不好，方源便在旁边做鬼脸，挤眉弄眼，不多时，方蝶便止住哭声，咯咯笑起来。若是方梦烦躁不安，方正坐在一旁，低声缓缓诵读简短的小诗，轻柔的声音缓缓流淌，方梦很快便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府里上下，四位孩童，两双双生，成了青霭小筑最美的风景。

厨下刘婆依旧细心调配四时饮食，秋日主收敛，膳食温润养肺，给夫人调养身子，孩童的辅食循序渐进添加，细细研磨果蔬米泥，温和不伤稚嫩脾胃。

针线王婆裁剪秋装，给四个孩童缝制秋衫，厚薄适宜，早晚添衣，抵御秋凉。

张妈李婆清扫庭院，捡拾落桂，打理花木，照看宅院四时景致，让孩子们随时可以在干净安全的院中游玩。

廊下闲谈之时，一众仆妇看着四个孩童嬉玩，心中满是欢喜。

张妈抚着衣襟缓缓言道：“老身活了这么多年，极少见到一户人家，接连两对双生孩儿。一对儿沉稳灵动的哥儿，一对儿恬静活泼的姑娘，儿女齐全，主君主母心性宽厚，家门和睦，这是天大的善报。”

李婆笑着附和：“四个孩子天性纯良，手足和睦，大郎知礼，二郎热忱，两个小千金，一个娴静，一个鲜活。没有争抢打闹，彼此亲近，这般家宅，世间难得。”

刘婆一边擦拭灶台，一边说道：“养孩儿最难得便是和顺。饮食、冷暖、起居，处处细微。夫人悉心调养，主君温和教导，不苛责、不溺爱，顺着孩子天性教养，孩子们心性自然纯良。”

王婆手里缝着孩童的小披风，轻声接话：“四个孩儿，衣衫鞋袜，我一一细细裁剪。看着孩子们一日一日长高长大，每日听着院里的欢声笑语，便是我们下人，心中也觉得安稳欢喜。”

秋日光景，天朗风清。

这一日午后，桂香满院。谢晗沫身体已然完全复原，抱着方梦，方立怀中方蝶，坐在廊下。方正、方源立于身侧，一同看庭院桂树，看花间飞舞的彩蝶。

方蝶在方立怀中，伸着小手，追逐飞过的黄蝶，嘴里发出欢快的咿呀之声。

方梦靠在谢晗沫怀里，安静看着飘落的桂花，眼神恬淡，静静不语。

方源指着花间蝴蝶，兴致勃勃：“爹爹娘亲，你看蝴蝶！等妹妹再长大一些，我带着方蝶妹妹，去花园追蝴蝶！哥哥带着方梦妹妹，坐在桂花树下看书！”

方正轻轻点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带妹妹看荷花、看桂花、看冬雪，一年四季，都陪妹妹游玩。”

谢晗沫微微一笑，看向方立，眉眼满是安宁。

方立抱着怀中活泼的方蝶，目光扫过膝下四个孩儿，庭院花香萦绕，暖意盈怀。

他半生踏过虚空险地，历经魔尊大战，藏于福地蛰伏，看透五域纷争，曾经一心钻研律道、苦寻破局之法。可如今，所有刀光剑影、大道纷争，都化作小院里的烟火日常。所求不再是胜负强弱，不再是大道争锋，只求眼前儿女平安长大，阖家岁岁相守，四季安宁。

“四时流转，花开花落，”方立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从前争万古输赢，如今守一室天伦。这一方青霭别院，便是我们此生最好的归处。”

落日缓缓西垂，金辉洒满庭院，桂瓣随风轻轻飘落，落在孩童发间、肩头。

四个孩儿，两双双生，一静一动，一柔一灵。欢声笑语，在庭院之中缓缓回荡。

正是：

桂落庭阶满袖香，双雏新至慰韶光。

两双玉质承家暖，一院天伦岁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