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阿瞑站在钦天监西侧门的石阶底下。
门是整块梨木,门钉九行九列,她伸手摸过去,指腹上沾了一层铜绿,蹭了两下没蹭掉。门缝里渗出墨汁混着松节油的气味,浓得呛嗓子,像谁把一砚台墨泼在火盆里烧。墙内传来浑天仪转动的声响,笨重,每转一格,铜轴在木槽里刮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听得她后槽牙发酸。
她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道缝。门吏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先是不耐烦:“什么人?钦天监重地,闲人莫——”
“大理寺。”阿瞑说,“我要见监正。”
“监正大人不在。你改日再来。”
“他在。”阿瞑偏了偏头,朝着浑天仪响声的方向,“浑天仪刚转过第三格。他每天辰时三刻亲自校星,我在大理寺当差一年,钦天监的人来验过三回尸首,每回都是这个时辰。”
门缝里没声了。门吏的呼吸粗了一下,像被人掐了一把后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软了半截:“你找监正大人什么事?先跟我说,我替你通传。”
阿瞑没跟他绕。她把右手从袖袋里抽出来,指腹顶着那半枚铜钱的边缘,从门缝里递进去:“把这个给他看。就说,另半枚在水底。”
铜钱被接过去了。门吏的脚步声往里走,走得不慢,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像一串没敲匀更点。走了约莫二十来步停住,又转回来,回来时步子轻了许多,像脚下垫了层棉。门开大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方才那个恭谨:“监正请你进去。随我来。”
阿瞑跨过门槛。脚下的石板比外面光滑,磨得发亮,她踩上去时鞋底打了个小滑,膝盖一紧,硬生生站稳了。门吏在前面引路,走三步停一步,像是怕她看不见撞上什么。她不用他停。廊柱一根根从她身侧滑过去,柱子粗、石础方、间距均匀,她数了十二根,过了一个天井,又上了九级台阶。台阶尽头有一道帘子,竹篾编的,帘下垂着铜铃,风一过就叮叮响。门吏替她掀开帘子,一股檀香混着旧纸的气味兜头罩下来。
“大人,人带到了。”
“你下去吧。”一个声音说。
这声音阿瞑听过。前几日夜里,护城河边,有人往她袖袋里塞了半枚铜钱,那人的手擦过她手腕时留下一句话:“拿着,能护你一回。”当时那声音压得极低,跟现在这个不紧不慢的调子判若两人,可她辨得出来——说话的节奏,句尾往回收的那个习惯,是同一个人。
“坐。”监正说。
阿瞑没坐。她站在帘子边上,指尖搭着袖袋里的铁片:“监正大人,前几日夜里你塞给我半枚铜钱。今早我在护城河底的一具女尸袖袋里,摸到了另外半枚。”
监正没接话。她听见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瓷器碰木头,磕出轻轻的一响。然后是他起身,袍角扫过地面窸窸窣窣,脚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摸到的那半枚,”他开口,“正面铸的什么?”
“背面铸的‘影’字。水波纹那面朝里缝着,线头打了死结。”
监正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什么早就知道的事。“我那半枚,正面也是‘影’字。背面水波纹。你今早摸到的那半枚若与我给你的合上,中间的水波纹正好连成一圈,像一个锁眼。”
阿瞑没动。她想起陈九的话——监正故意给她半枚铜钱,又故意让她在水底摸到另外半枚。这个人要引她去什么地方,还是引她看见什么东西?
“监正大人知道水底有尸体。”她说,不是问句。
“钦天监掌星象。”监正慢悠悠地说,“北斗南移,井宿犯水,长安城水脉不宁。护城河连年淤塞,底下有些什么,不必亲自去摸,观星便知。”
“星象能看出十二具尸体都跟我长得一样?”
茶盏又响了一下。这回是搁下时重了些,瓷底磕在木案上,声儿不大,却脆。监正没立刻答。帘外有风,铜铃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小锣。
“你后颈那个字,”他忽然说,“摸到了?”
阿瞑的后颈皮肉绷了一下。她没抬手去摸,只把肩膀微微收拢,像护住什么。监正没等她答,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影’字刺下去的时候,是描三遍的。第一遍刻皮,第二遍入肉,第三遍渗骨。你后颈那个字只描了两遍,第三遍的针脚被人起走了。”
“谁起的?”
监正又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一年前,有人把你送到大理寺门口。身上没伤,没病,就是瞎,就是记不得自己的事。那个人走之前,在你后颈上动了一针,起走了第三遍针脚。”
阿瞑指甲掐进掌心。她逼自己把呼吸放平,可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一年前她被丢在大理寺门口,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干干净净,后颈除了痒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一直以为那痒是因为蚊子叮的。
“那个人是谁?”
监正没答。他站起来,脚步声朝窗边去了,袍角擦着地砖,这次走得快,像是去迎什么东西。窗扇推开的声响里,他开口:“你带那半枚铜钱了吗?”
阿瞑把铜钱从袖袋里摸出来,托在掌心里。铜钱昨晚被她捏了一宿,边缘的齿纹已经不清了,可正面那个“影”字还在,指腹一蹭,棱角分明。她听见监正从窗边回来,袍角带起一阵轻风,然后是他把什么东西搁在案上——细长的、硬的,两头包着铜皮,像一根签子。
“当年那人走之前,”监正说,“还留了一样东西在钦天监。他说,若你哪天带着另半枚铜钱找上门来,就把这东西交给你。”
他顿了一下。
“若你死在护城河里,就把这东西烧了。”
阿瞑站在原地,掌心那半枚铜钱的齿纹硌着指纹,后颈皮肉底下那枚硬物忽然烫起来,一跳一跳的,跟心跳一个频率。她听见监正把案上那根签子朝她推了推,铜皮包头在木案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自己拿。”他说,“那根签上系着一截线,线头打了个结——绕两圈抽紧。跟你缝衣裳的结一模一样。”
帘子外面的铜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这回来得急,像有人一口气推开了三扇门。阿瞑听见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步子重,带着腰刀磕在髋骨上的闷响。
监正的声音从案后传出来,忽然压低了,跟那夜护城河边递铜钱时一模一样:“别回头。把那根签子收进袖袋,从帘子后面那道小门走——陈九已经到大门口了。你从后巷出,往西走,过两个巷口再往南拐。有人跟踪你也别停。”
阿瞑伸手摸到案上那根签子,指腹触到铜皮包头的凉意,再往下摸,果然摸到一截线,打了个结,绕两圈抽紧。她的结。她把这根签子攥进掌心,签身细长,比筷子短些,木纹粗糙,像是一根旧簪子。
她转身朝帘子后头走。监正的声音追上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她后颈上:“阿瞑,那根签子上的字,出去再看。看之前别回头,别出声。”
帘子后头果然有一道小门,门闩插着,她拨开,一股巷子里的潮气涌进来。她一脚踏出去,身后帘子里的脚步声已经进了正厅,她听见陈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喘着气:“监正大人,大理寺办案,来问几句话——”
她没听完。小门在身后合上,阿瞑站在钦天监后巷的窄道里,后颈的烫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顶,掌心那根签子硌着铜钱,两样东西叠在一处,硌得她指节发白。
她弯下腰,把那根签子凑到鼻尖底下。一股旧木头的干涩气味,夹着一点极细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用手指顺着签身往下摸,摸到中段时,指腹碰到一道刻痕,横着一笔,竖着一笔,又横着一笔——她一笔一笔摸过去,指头在木纹上停了很久。
那是一个“死”字。
签子另一头还有字,更小,刻得更浅,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她还没摸完那行字,巷口就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朝着这条后巷过来了。
阿瞑把签子收进袖袋,贴着那半枚铜钱和铁片,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后颈的烫意还没退,每走一步,皮肉底下那枚硬物就顶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钻出来。她攥着袖袋里的签子,脚下的碎砖硌得鞋底一颠一颠的,巷子尽头是一片明晃晃的晨光,照在石板路上,白得刺眼。
那行小字还没摸完。可她得先走出这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