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再次升空。这次它携带的不仅是通讯中继,还有一套便携式信号定位装置。苏慕远随身携带的军用对讲机虽然电量耗尽,但其待机信号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发送一次微弱的握手脉冲,只要在足够近的距离内就能被捕捉到。山坳里,那个靠坐在岩壁下的人影再一次举起手。这次无人机捕捉到了比之前更清晰的画面:他正在用左手往右臂上缠一条撕下来的布条。动作缓慢,但每一圈都缠得很紧。
“他在止血。右臂或右肩有伤,伤得不轻,但还能自己处理。”
军医盯着屏幕分析。
“从他缠绷带的方式看,标准战场急救手法。他在控制出血,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顾谨之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话:“出发。”
正午。第一梯队抵达邻国边境。134人,全员通过。没有一人掉队。
边境站是一座低矮的水泥建筑,门口飘扬着邻国的国旗。何正平第一个走下车,手里还攥着那份名单。对面,使馆工作组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他走过去,把名单双手递上去,然后说了一句他准备了一路的话——
“134人,全部撤出,请向北京报告。”
使馆工作人员接过名单,轻轻说了声“辛苦了”。何正平摇了摇头,转身看着身后的车队。工人们正在下车,有人蹲在地上抽泣,有人仰头灌水,有人对着手机屏幕那头哭出了声。他没有哭,只是站得笔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他在矿区接通卫星电话时,不到四天。
山坳。
救援小队沿着山脊线快速推进。赵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手持信号追踪器。屏幕上,目标信号的强度在缓慢攀升。他停下脚步,举起右手握拳,停止前进。前方密林里,有两棵树的树干上刻着新的箭头。箭头指向山坳深处。箭头下面没有字母,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道斜杠。这是战术符号,意思是“有埋伏”。
“他标记了伏击区。”
赵锐压低声音。
“绕开。”
小队绕向侧面,穿过一片密集的猴面包树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有声音。赵锐边走边在心里计算方位,箭头指向的山坳深处,应该就在这片树林尽头的岩壁下方。
信号追踪器的绿灯亮了。
在一棵被闪电劈断的老树根部,两个战术背包整齐地码放着,上面盖着树枝和腐叶。背包旁边,一架便携式电台摆在地上,天线被细心地折成四十五度角,那是信号最佳的角度。
苏慕远靠在岩壁上。
他的右臂用撕下来的作训服布条简单包扎,血迹已经干了,凝固成深褐色的印痕。他的脸很脏,胡茬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但他听见脚步声时,第一时间举起了左手,不是投降,是战术手语。手指迅速而稳定地打出一组信号,确认身份、警示周围环境、请求医疗支援优先顺序。
然后他看见人群里的顾谨之。
灰头土脸,衬衣领口全是汗渍,头发被丛林里的露水打得湿透。他不是武官,不是军人,他是站在蓝厅发言席上侃侃而谈的那个外交部发言人。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没有话筒,没有发言稿,只有对讲机和一身被荆棘划得乱七八糟的西装。
苏慕远张了张嘴。
“你他妈的——”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还在。
“跑这里来干什么。蓝厅不用发言了?”
顾谨之蹲下身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来给你送压缩饼干。”
他终于开口。
苏慕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得太用力,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矿区的人呢?”
“134人,全部安全撤出。何正平亲自带队的。”
“雇佣兵呢?”
“你们在山坳里拖了他们多久?”
“两天。也可能是三天,记不清了。”苏慕远把头靠回岩壁上,闭上眼睛,“反正他们没能到矿区。”
军医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苏慕远右臂有子弹贯穿伤,左肩有一处弹片擦伤,失血量大,但没伤到动脉。靠他自己用布条加压包扎,撑了整整三天。
“苏副武官,您这个伤,必须马上送回去处理。再拖下去——”
“知道。”
苏慕远睁开眼睛,看着顾谨之,“撤侨完了?”
“第一梯队已经安全出境。第二梯队正在路上。”
“那就好。”
他顿了顿。
“我这几下没白挨。”
顾谨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出一杯微温的枸杞银耳汤。那是母亲出发前塞进他行李里的,他一路从北京带到非洲,没舍得喝。他把杯子递给苏慕远。
苏慕远用左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还回去。杯子上全是泥和血迹。顾谨之没有擦,直接放回口袋里。
“走吧。回家。”
越野车驶过矿区大门时,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整个矿区在暮色中安静得只剩下发电机低沉的嗡鸣。苏慕远被固定在担架上,右臂重新包扎过,挂着一袋野战输液液。他醒着,头侧向窗外,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猴面包树。每一棵树上,都有他刻的箭头。
“这些树,都是你刻的?”
顾谨之问。
“嗯。”
“一棵一棵?”
“一棵一棵。”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苏慕远转过头,看着顾谨之。他的眼睛里没有血丝,但那种东西比血丝更浓。
“因为你欠我一顿涮羊肉。”
顾谨之没有笑。他把手按在苏慕远没受伤的肩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后转向窗外。非洲的夜空中,银河正在升起。没有雾。
机场。
一架涂着中国国旗的飞机在夜色中降落。舱门打开,机舱里灯火通明,乘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毯和急救包。134个人从候机厅涌出来,没有人推挤,没有人抢跑。因为在矿区那四个被围困的夜晚,他们已经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排队,就是活着。
何正平最后一个登机。他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四年的国家。远处首都方向的烟柱已经淡了,只剩下几缕细细的黑烟在夜风中散去。
“何经理。”
机舱里有人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