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队成立的第一天,赵曼一在城北院子里集合队伍。
天刚蒙蒙亮,石板地上还凝着一层薄露。白马拴在马棚里,低头嚼着干草,偶尔打个响鼻,白气在晨风里散开。院墙上的藤蔓枯了大半,几片黄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六十个人,站了一院子,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
老兵二十人,从第一军各师抽调,打过仗,枪法好。有个老兵姓马,叫马德山,三十来岁,河北人,打过直奉大战,脸上的疤是弹片划的,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说话的时候疤跟着动。还有个老兵姓周,四十来岁,东北人,枪法准得离谱,据说打飞鸟不用瞄,抬手就有。剩下的老兵各有各的来路,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带着伤,眼神沉,话少。
朝鲜族猎户十五人,周团长推荐来的。熟悉延边周边的山、路、沟、林子,会打枪,懂对岸的话。领头的叫金成浩,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牛皮。他从小在图们江边长大,对岸哪个山头有路、哪条沟能过人、哪片林子能藏船,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剩下的猎户各有所长,有人会看脚印,有人会听枪声辨方向,有人能在林子里走三天不迷路。
识字班骨干十人,赵曼一自己挑的。能写会算,跟百姓熟。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五。其中有两个女孩,一个叫金玉姬,朝鲜族,十岁,画图们江画得最好;一个叫刘小梅,汉族,十三岁,识字班里认字最快的一个。赵曼一本来不想收这么小的,但她们自己找上门来,站在院子门口不走。
“赵先生,我们不怕。”
赵曼一看了她们很久,最后点了头。
骑兵十人,从第一军骑兵团拨来,骑马跑得快,传令、巡逻、机动都靠他们。骑兵班长姓关,满族,三十来岁,骑术好,能在马上换弹匣。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性子烈,但认人。关班长走到哪儿,马跟到哪儿。
联络参谋一人,军部派出,叫孙明,二十来岁,话少,本子不离手。他原来是军部机要处的,写得一笔好字,算数也快。郭松龄亲自点的他,说这个人嘴严,手稳,适合放在别动队。
后勤三人,马夫老崔头,六十来岁,养了一辈子马,看一眼马耳朵就能知道马有没有病。伙夫老赵,五十来岁,做饭不好吃但分量足,从来没让人饿过肚子。杂务小冯,十八岁,机灵,腿脚快,谁喊他都应。
加上赵曼一,正好六十。
孙明把武器清单递给她。
“赵先生,军需处拨的经费,走的是‘情报费’,不走军饷。武器是从军械库里调的,账上写‘损耗’。每个月报一次,不细查。”
赵曼一看了一眼,没细看。冲锋枪五支,轻机枪一挺,驳壳枪二十把,步枪四十支,手榴弹若干,马十五匹。子弹按基数配,每人两个基数。赵曼一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折好,揣进衣兜。
然后她站在院子当中。
六十双眼睛看着她。有老兵带着审视的,有猎户带着好奇的,有识字班骨干带着信任的。她个子不高,站在这些人中间,并不显眼。晨光从院墙外斜切进来,照在她蓝布褂子的肩头,照在她腰间那两把驳壳枪的枪柄上。枪柄上的旧布条缠得紧实,磨得起了毛,但干净。
她开口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像没人。
“我叫赵曼一。你们可以叫我赵先生。我是教书的,不是军官。这支队伍不穿军装,不驻军营,不按军规,不拿军饷。我们做的事只有四件:反渗透、反间谍、反匪、收编土匪。对内平定匪患,保境安民。对外反间除奸。”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老兵扫到猎户,从骑兵扫到识字班的孩子。
“有三条规矩。第一条,打东瀛人,除汉奸。第二条,剿匪安民,不扰乡亲。第三条,听编不听调。打仗时集合,平时各回各的。三条都答应,留下。有一条不答应,现在走。”
院子里没人动。风从图们江方向过来,把院角的枯叶吹得打了个旋。白马在棚里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赵曼一又说了一句。
“有人说,剿匪也是打中国人。我问一句,匪抢你粮、烧你房、绑你娃的时候,他当你是中国人吗?”
院子里更静了。有个老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尖上有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粗布袜子。
“他不当。那我也不当他是中国人。他是匪。匪害民,我剿匪。这就是保境安民。”
赵曼一点了下头。
“孙明,编组。”
孙明翻开本子,把六十人分成五个行动小组。
第一组十二人,老兵带队,负责城北、城东,盯东瀛商社和药铺。组长马德山。
第二组十二人,老兵带队,负责城南、码头,盯旅馆、便衣、跑船的。组长刘德贵。
第三组十二人,猎户带队,负责江边、渡口,盯对岸、巡逻、接应。组长金成浩。
第四组十二人,猎户带队,负责周边山区,盯土匪、收编、打探。组长朴永哲。
第五组十人,赵曼一直属,机动、联络、传令、护卫。孙明不编入小组,每天往返军部。后勤三人管马匹和伙食。
编完组,赵曼一让各组散开,各自熟悉自己的人。
第一组组长马德山挨个扫了一圈自己的人,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那十二个人里,有四个他认识,剩下的八个,他记下了脸。有个新兵叫陈二柱,十八岁,刚从讲武堂毕业,分到第一军,又被调到别动队。他站在马德山面前,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放。马德山看了他一眼。
“打过枪吗?”
“打过。步枪,一百米,五发四中。”
“五发四中。还行。”马德山点了下头,“跟着我。我说打你再打,我说撤你就撤。别自己拿主意。”
陈二柱用力点头。
第二组组长刘德贵,就是那个被郭松龄砍了老榆树的守备连长。他自己要求调到别动队,郭松龄批了。刘德贵在延边驻了几年,城南码头每条巷子都熟,哪个胡同能过车、哪个巷子能藏人、哪家铺子后门通着河边,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他来的那天,马德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被军长撸了吗?”
刘德贵咧嘴一笑。他的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豁口露着。
“撸了正好,老子早不想穿那身皮了。”
马德山没再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人,被撸了不怨,调来别动队不嫌,咧嘴一笑就过去了。这种人,能用。
第三组组长金成浩,朝鲜族猎户,四十来岁,话不多,枪法准。他手下有个猎户,姓崔,外号“崔一刀”,据说年轻时在山里遇见过熊瞎子,一刀捅进熊脖子里,熊没死,他先晕了。后来熊死了,他醒了。从那以后,他杀猪都不用第二刀。
金成浩站在自己的人面前,用朝鲜语说了一句话。赵曼一没听懂,但看到那几个猎户都点了头。
后来孙明告诉她,金成浩说的是:“赵先生是教书的。教书的比拿枪的可靠。”
第四组组长朴永哲,也是朝鲜族,猎户出身,年轻时在白头山打过猎,周边山里的绺子他都认识。谁跟东瀛有来往,谁被东瀛收买了,他心里有本账。他不识字,但那本账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个人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了事,他能一条一条说出来。
朴永哲站在自己的人面前,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人名,然后说了一句:“这几个,你们盯住。别动手,看清楚就行。”
第五组没有组长,赵曼一自己带。十个人里有四个老兵、三个猎户、三个识字班骨干,都是她挑的,可靠,嘴严。她把这十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折好,放在贴身衣兜里。
赵曼一让孙明把武器发下去。
冲锋枪五支,每组一支。轻机枪一挺,锁在城北院子的枪柜里,只有打硬仗时才架出来。驳壳枪二十把,老兵每人一把,猎户中枪法好的配一把,识字班骨干不配,他们用不上。步枪四十支,猎户、骑兵、识字班骨干中的壮丁配齐。手榴弹每组五颗,不多,但够用。马十五匹,骑兵十匹,赵曼一一匹,剩下四匹驮补给。
发到第三组的时候,崔一刀领了一支冲锋枪。他把枪端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这枪好。比猎枪快。”
金成浩看了他一眼。
“别打野猪。”
崔一刀咧嘴笑了。
发完武器,赵曼一让各组带回。院子里只剩她和孙明。
孙明把账本翻开:“赵先生,今天的账。枪五支、机枪一挺、驳壳枪二十把、步枪四十支、手榴弹二十五颗、马十五匹、子弹两个基数。军需处拨的,有清单。”
赵曼一看了一眼,没细看。
“孙明,你记住一件事。别动队的枪,每一支、每一颗子弹,都要有去处。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用在哪里,一笔一笔,记清楚。但不报军部。账在你手里,不在军需处。”
孙明点头,把账本合上。
“还有,”赵曼一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去军部一趟,只报三件事。谁来了、谁走了、谁不对劲。别的不报。郭军长问起来,你说‘赵先生那边有数’。别的不用多说。”
“明白。”
当天下午,别动队散了。
五个小组各回各的地方,老兵回城北院子,猎户回山里,骑兵回骑兵团。表面上,延边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卖豆腐的还在卖豆腐,赶车的还在赶车,码头上扛包的还在扛包。城北识字班的孩子们照常来上课,赵曼一照常站在院子里教他们画图。白马照常在院子里吃草。
但赵曼一知道,从今天起,延边城里有了一张网。这张网的眼睛,不穿军装,不拿军饷,就混在卖菜的、跑船的、扛包的人堆里。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