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曼一没有去江边。
她骑着追风,沿江往东走了。这一走,就是七天。
第一天,她从延边出发,沿江往东。白马跑得快,她勒着缰绳,让马慢下来。每到一个哨卡,她先下马,把缰绳拴在江边的树上,然后走到哨位边上,蹲下来看。看哨位的位置、工事的角度、射界的宽度。看完了,掏出本子,画一张简图,标注清楚。
第一个哨卡,守备连长姓周,三十来岁,脸上有疤。他看见一个女的,骑白马,腰里别枪,蹲在地上画图,走过来问了一句:“你哪部分的?”
赵曼一没抬头:“军部派来的。”
“军部?军部派个娘们儿来画图?”
赵曼一画完了,站起来,把本子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哨位摆偏了。射界被江边的土包挡住,对岸的船从上游下来,你看不见。往东挪五十步,能看见整条江。”
周连长愣了一下。他跑到土包后面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
赵曼一已经上了马,往下一个哨卡去了。
第二个哨卡,守备的是一个班,班长姓吴,年轻,二十出头。他看见赵曼一下马,主动迎上来,递了一碗水。赵曼一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地上,蹲下来看哨位。看完了,站起来。
“哨位没问题。但你的机枪位置不对。架在哨位正中间,打上下游都够不着。往东移三米,靠在那棵老柳树后面,射界能宽一半。”
吴班长掏出本子记。记完了,抬头问:“你是赵先生?”
赵曼一看他一眼。
“我弟弟在你那儿识字。他说你教画图教得好。”
赵曼一没接话。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吴班长。吴班长接过去,咬了一口。
“哨位上几个人?”
“六个。白天双哨,夜里三哨。”
“伙食呢?”
“一周一顿肉。平时白菜萝卜。”
赵曼一点了下头。她站起来,朝江面看了一眼。对岸的瞭望塔上,哨兵正在换防。她掏出本子记下时间。
第三天,她走到延边以东二十里处的一个哨卡。哨卡设在一处陡坡上,坡下就是江。她下马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守备的士兵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蹲下来看地形。
这个哨卡的位置没问题,射界也开阔。但她发现一个问题,哨卡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小树林,树不高,但密。如果有人从树林里摸上来,哨兵听不见。
她掏出本子记下,然后顺着树林走了一圈。走到林子深处,她发现地上有脚印。新的,不是本地人穿的鞋。鞋底纹路细密,像是东瀛胶鞋。
她没有声张。回到哨卡,她对守备班长说:“后面那片林子,明天砍了。砍出一条二十米的隔离带。”
守备班长是个老兵,姓陈,四十来岁。他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又看了一眼赵曼一。
“那片林子后面是山,没人来。”
“有人来过。”赵曼一说,“地上有鞋印。不是本地鞋。”
陈班长脸色变了。他拎着枪进林子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当天下午,他带着人把林子砍了一条二十米宽的隔离带。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赵曼一沿江走完了所有哨卡,把每一个哨位的位置、射界、盲区都标了一遍。她把旧图上标错的地方全部改过来,又在空白处标注了需要调整的角度、需要加设的哨位、需要清除的障碍。
第七天,她把图交到李维周手上。李维周和旧图一对,找出七处错漏。三处哨位偏移,两处射界被挡,两处盲区没覆盖。
李维周把她的图报给郭松龄。郭松龄看了一遍,批了两个字:照改。
然后他问了一句:“她标图的时候,还干什么?”
李维周想了想:“每天早上到江边站一会儿。看对岸换防。回来之后画一张简表,几点几分换防,几点几分塔上没人,几点几分新哨到位。三天一报,送到军部。”
郭松龄把简表拿过来看了一遍。她记的比侦察机拍的还准。侦察机飞一趟,拍几张照片,回来还要冲洗、辨认。赵曼一站在江边看一眼,回来就画出来了。
“让她以后专门画对岸江防图。画好了直接送我。”
“是。”
赵曼一进军部的第十五天,郭松龄把她叫到屋里。
“赵曼一。”
“到。”
“你这半个月画的图,我看了。以后对岸的江防图,你画。画好了直接送我。”
赵曼一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不愿意?”
“愿意。”赵曼一说,“但我缺一匹稳当的马。白马跑得太快,走江岸不稳。”
郭松龄沉默两秒。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去买。买两匹。一匹你骑,一匹驮东西。”
赵曼一看了一眼那块银元,又看了一眼郭松龄。
“一块就够了。”
“拿着。”
赵曼一看了他两秒,伸手把银元拿起来,揣进衣兜。
然后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当天夜里,赵曼一回到城北的识字班。
白马在院子里吃草,孩子们散了。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把今天在江边看到的情况重新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她在纸边上注了一行字:
瞭望塔换防时间,七点四十五。另:东街巷子去年被砌墙堵死,墙后是东瀛商社空地。已报。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驳壳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保险关好,别回腰里。她又拿起另一把枪,检查了一遍,放回枕边。
她检查完枪,把灯吹灭。窗外,图们江在月光下发白。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浅滩。明天得再去看看、
第二天清晨,赵曼一照例骑马到江边。
天刚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她把马拴在渡口边的柳树上,走到江岸,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朝对岸看。
瞭望塔上,哨兵正在换防。旧哨兵下来,新哨兵上去。中间空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掏出本子,记下时间。
然后她转身要走,忽然停住了。
江面上,一条小船从对岸划过来。船不大,两个人。一个划桨,一个坐在船头,手里拎着一个木箱子。船没走渡口,走的是上游一处浅滩。那个浅滩她标过,旧图上标的是“不可渡”,因为水浅,船容易搁浅。但那两个人显然知道水位,撑得稳稳当当,船底贴着沙,一点没磕。
赵曼一没有动。她站在石头后面,看着那条船靠岸。两个人跳下来,拎着箱子,沿小路往城里走。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就是东街被砌墙堵死的那条。
她把本子收起来,骑上马,回城。
到了军部,她直接去找李维周。李维周正在看前几天的简表,见她进来,抬起头。
“有情况。”
赵曼一把本子摊开。简表上多了一行字:
今晨六时三刻,小船一艘,两人,自上游浅滩渡江。携木箱一只。入东街巷子。浅滩旧图标‘不可渡’,实际可渡。
李维周看完,把简表收起来。
“我去报军长。”
“等等。”赵曼一说,“那两个人,我认得其中一个。矮胖子,穿灰褂子。前些日子在机场工地上被抓住的那个。放了之后,还在城里。”
李维周停住脚步。
“你确定?”
“确定。他走路右脚有点跛。在机场工地的时候就是这样。”
李维周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赵明远把简表放在郭松龄桌上。郭松龄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延边城东,图们江上游,那个浅滩的位置,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圈。然后从浅滩到东街巷子,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是东瀛商社。
他放下铅笔,对赵明远说:“给李维周传话。浅滩加哨,东街巷子盯死。动他的人,不动他。看他运多少东西进去。”
“是。”
赵明远出去了。郭松龄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圈。他想起赵曼一那天在军部画图的样子,她画到瞭望塔时停笔的那一下,她擦掉旧标重画新标的那下。她的手指很稳,像握枪一样稳。
他拿起铅笔,在“东瀛商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赵曼一负责监看。李维周负责查人。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放下,转身走到窗前。窗外,延边城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图们江在夜色里只是一条灰白的线。对岸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江面上移动,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