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在几分钟内迅速形成。顾谨之知道,这不只是因为他的方案合理,更是因为苏慕远刻在树上的那两个字母——“J.Z.”。苏慕远用他的名字刻下信任,而信任在外交战线上,比任何方案都更有分量。
散会后,顾谨之走到帐篷外。赵锐正蹲在地上检查无人机中继设备的备用电池。这个年轻人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合眼,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精准——每一块电池的电量都要亲自测过,每一个接头都要反复确认。苏慕远带出来的兵,和他一样,把每一次出发都当成最后一次。
“赵锐。”
“到。”
赵锐站起来,背挺得很直。
“苏副武官教过你什么?”
“很多。他说——‘在非洲,真正的路不在纸上,在脚底下。’还有——”赵锐的声音忽然有些哑,“‘如果有一天你联系不上我,不要回来找。你的任务是带同胞出去。’”
“他有没有说过,如果他和同胞都出不去,该怎么办?”
“说过。他说——‘那就先让他们出去。我,不着急。’”
顾谨之沉默了很久。非洲正午的阳光像滚水一样浇在他肩头,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锐,这次我们不是去替他完成任务的,我们是去让他亲手完成任务。”
“明白。”
林知意的信息在出发前发到顾谨之的卫星终端上,只有一行字:“我随外交使团到了邻国边境站。矿区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
紧接着又是一条:“听说你要进山,那边有信号吗?”
“不一定。”
“那我不问。等你出来再告诉我,但有一句话,你先收着——伦敦的雾散了,非洲的太阳很烈。不要死在太阳底下。”
顾谨之看着屏幕,想笑一下,但嘴角没能牵到正确的位置。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越野车队在午后出发。两辆改装过的丰田皮卡,一辆物资补给车,十二个人。赵锐坐在头车副驾驶,手里抱着一个卫星定位终端。周济坐在第二辆车后排,身旁是一箱外交照会公文和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顾谨之坐在头车后座,窗外是非洲荒原一望无际的枯黄色。远处,山脉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前面就是武装控制区。”
赵锐指着地图上一条河。
“河对岸是部落民兵的地盘。之前苏副武官带我们走过一次——送医疗队去矿区的时候。民兵认得我们,一般放行。”
“一般?”
“一般。除非有人出钱,让他们不放行。”
车队在河边停下来。河不宽,但水流湍急,唯一的桥梁是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桥,桥头设了一个检查站。检查站的房子是用集装箱改的,涂着已经褪色的迷彩,墙上还画着一个粗糙的部落标记。
周济下车,用本地语言向检查站的人打招呼。几分钟后一个光着脚、背着AK-47的年轻人走过来,和周济拍肩膀、大笑,说了几句话。然后周济转身走回来。
“可以过。但他说,昨天有一批人从这里经过。不是政府军,不是政变军队,不是本地人。白人,开黑色越野车。”
“雇佣兵。”顾谨之确认,“往哪个方向?”
“往山里。他比划的方向,就是矿区。”
车轮碾过铁桥,发出沉闷的轰鸣。河对岸,山势骤然陡峭起来。猴面包树越来越多,树干粗得像一座座沉默的守望者。偶尔有一棵树上刻着新的刀痕——部落标记,或是猎人的记号。但顾谨之注意到,有一棵树的刀痕很特别。不是图案,是箭头,箭头下面刻着两个字母——“J.Z.”。
苏慕远。他在这里,他还在留标记。
“停一下。”
顾谨之推开车门,走到那棵树前。箭头不是新的,但也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箭头指向一条岔路,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吞没的小路。不是通往矿区的主要道路,是通往山坳的小路。苏慕远在告诉他——不要走大路,大路上有埋伏。他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边撤退边为后来者标注安全路线。
顾谨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箭头。树皮粗糙,刀痕新鲜。他把手收回,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跟着箭头走。”
车队拐入岔路。路更难走了,轮胎在碎石和泥泞中打滑。但每经过一段险要的地形,都能在树上找到那个箭头。苏慕远在用自己的方式,像南海阿旺用《更路簿》标注礁石一样,用刀痕为后来者导航。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矿区外围。何正平从楼里跑出来,满脸胡茬,眼圈发黑,但脚步极快。
“顾司!你们到了!”
“矿区情况怎么样?”
“民兵还在外面,但没进来。我们按您的部署,把重型设备堵在路口,他们试探了几次,没硬闯。但——”何正平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又来了一批新的武装。和民兵不一样。装备更精良。他们没靠近矿区,在山脊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撤回去了。”
“撤回去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走的。”
顾谨之转身,望向矿区另一侧的山脊。暮色将山体染成深沉的暗紫色,山坳里升起一层薄雾,像被烧焦的纱布。那个方向,正是苏慕远留下的箭头始终在指向的方向。他一直在把雇佣兵往那边引——引离矿区,引向大山深处,引到属于他的战场。
“赵锐,准备无人机。搜索那片山坳。周济,矿区的撤侨方案今晚必须定下来。明天凌晨——分批走。”
“是。”
“何经理,你们有多少人会用卫星电话?”
“五六个。”
“全部教会。今晚每条路都要有人在通讯频道上盯着。苏副武官还在山里。我要用他在蓝厅教我的方式,把他接回来。”
越野车再次发动。顾谨之站在矿区最高处,手里握着卫星电话,望向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山坳。身后是134个等待撤离的同胞,前方是生死不明的兄弟。灯塔的光射向暗处。而暗处的人知道——光,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