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一在延边城北租了一间民房。
三间屋,一间住人,一间上课,一间做饭。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儿子在吉林当兵,三年没回来了。她把钥匙交给赵曼一的时候,眼睛在赵曼一腰间的枪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白马拴在院子里,马棚铺了干草。赵曼一当天下午就把马棚收拾了一遍,又去城外割了一捆青草,晾在棚顶上。白马叫追风,是她从奉天一路骑过来的,跟了她三个月,人瘦了一圈,马也瘦了一圈。
当天下午,她就在门口贴了告示。字不大,贴在门框旁边的墙上:
“城北识字班。六岁至十五岁,男女孩童皆可。识字、算数、画图。不收束脩。自带石板粉笔。每日辰时开课,申时散学。赵曼一。”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来了七个孩子。
大的十三四,小的六七岁,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赵曼一从屋里搬了一张矮桌放在院子里,又摆了七块石板、七支粉笔。她坐在矮桌后面,什么也没说,拿了一支粉笔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字:人。
“这个字,念‘人’。回家的时候,拿石头在地上照着画。画好了明天来,画不好不来。”
七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小的那个先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歪歪扭扭,但像。
第三天,来了十九个。
第七天,屋子里坐不下了,她把课桌搬到院子里。八张矮桌,四条长凳,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白马被孩子们围在中间,不踢不闹,低头啃干草。
她教认字,教算数,也教画图。画延边城,画图们江,画自己家在哪。孩子们用粉笔在石板上画,画错了,她用竹鞭点一下,让孩子重画。竹鞭是院子里那棵老竹上砍下来的,指头粗,三尺长,一头用布缠了,握在手里不硌。
“画图跟写字一样,一笔都不能马虎。你画自己家,得画准了。画不准,别人按你的图去找,找不到,那你的图就是废纸。”
孩子们画得认真。有个女孩姓金,朝鲜族,十岁,画图们江画得最好。她把江岸的弯度画得清清楚楚,连江边那块大石头都画上了。赵曼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竹鞭点了点图上的一处。
“这个弯,画反了。江从西来,先往北拐,再往东拐。你画成了先往东拐,再往北拐。重画。”
金女孩把石板翻过来,重新画了一遍。这一遍画对了。
第八天,有个孩子画自己家,画到东街时,把巷子画成了死胡同。赵曼一记得那条巷子以前是通的,就问了一句。
“去年有人砌了墙,过不去了。”孩子说。
赵曼一没有追问。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当天晚上,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画了延边城东街的简图。画到那条被堵死的巷子时,她停了一下。巷子一头连着东街,另一头通向哪里,她不知道。她决定明天去看看。
第九天清晨,她没去江边。她骑着白马进了城,在东街转了一圈。巷口被青砖砌死了,墙不高,两米出头,墙头抹了石灰,有人爬过的痕迹,砖缝里夹着一小片灰布条,颜色跟关东军军装差不多。墙后面是一片空地,长着枯草。空地再往东,是一排房子。她绕到房子正面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东瀛商社”。
她没有停留。骑上马,从原路回去。回到识字班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把缰绳拴好,走进院子,拿起竹鞭。
“今天画江。”
半个月,城北识字班有了三十多个孩子,六岁到十五岁都有。穷的交不起束脩,她不收。远的走半个时辰来上课,她不赶。下雨天,她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到家门口,再骑马回城北。白马走得稳,雨地里不陷蹄。有几次她送完孩子往回走,路过江边,勒住马缰绳,在马上朝对岸看一眼。瞭望塔上的灯亮着,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扫。
孩子们叫她赵先生。
有些孩子的家长送来东西,一筐土豆、一捆柴、两条鱼、一罐酱。她不收,家长搁在门口就走。她追出去,人已经拐过巷口了。她把东西收进来,第二天中午在识字班做一顿大锅饭,孩子们一人一碗。土豆炖白菜,杂面疙瘩,热腾腾的。
郭松龄知道这件事,是从李维周嘴里。
李维周来军部汇报特务案的进展,说完了正事,顺嘴提了一句:“军长,城北有个女教员,四川来的,办学半个月了。教孩子认字、算数,还教画图。骑一匹白马,腰里别着枪。”
郭松龄没接话。
李维周又说:“她教孩子画图们江,画得比我们测绘员还准。我手下一个侦察员路过城北,看见她在院子里教孩子画江岸线,画得一丝不差。孩子画错了,她拿竹鞭一点,说‘这里弯了,重画’。”
郭松龄放下铅笔。
“叫什么?”
“赵曼一。二十三岁。四川人。”
郭松龄沉默两秒。然后把桌上那份赵明远刚送来的对岸哨位简表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简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得端正:瞭望塔换防时间,七点四十五。另:东街巷子去年被砌墙堵死,墙后是东瀛商社空地。已报。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让她来。”
赵曼一被带到军部时,郭松龄正在看地图。
她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短发,蓝布褂子上还沾着粉笔灰,袖口磨得发白。腰里别着驳壳枪,枪把上缠着旧布条,磨得起了毛。她扫了一眼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郭松龄,没有行礼。
“你叫赵曼一?”
“是。”
“四川人?”
“是。”
“二十三?”
“是。”
“为什么来延边?”
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郭松龄桌上的地图。那张地图她认得,是延边到图们的江防图,上面标注了哨位、渡口、制高点。有几处她标过的,郭松龄已经改了,铅笔痕嵌进纸里。
“家里待不住。”
“为什么待不住?”
赵曼一沉默了两秒。
“我杀了人。在四川。一个保长,抢了我学生的妹妹。我开了枪。两枪。打死了。”
郭松龄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往北走。走了三个月。到了奉天,买了马,买了枪。继续往北。走到延边,觉得可以停下来。”
郭松龄没有追问。他把铅笔放下。
“你办学,是为了什么?”
“不想拿枪了。”
郭松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腰里的枪。
“会打枪?”
“会。”
“打什么?”
“驳壳枪。两把。一把握在手里,一把别在腰里。”
“谁教的?”
“路上跟一个马帮的镖师学的。他教我打枪,我教他认字。”
郭松龄点了下头。然后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图们江对岸点了一下。
“你说对岸换防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五?”
“是。最近三天都是。”
“瞭望塔上没人?”
“换防的时候,旧哨兵下来,新哨兵上去。中间有半盏茶的工夫,塔上是空的。”
郭松龄转过身,盯着她。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郭松龄。
“我每天早上都去江边。教孩子画图们江,对岸画不对。我得看准了再教。”
郭松龄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扔给她。
“画。”
赵曼一接住铅笔,没问画什么。她走到地图前,把图们江对岸的布防、哨位、瞭望塔、巡逻路线,一笔一笔标了出来。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画得清楚,不犹豫。画到瞭望塔的位置时,她停下笔,用手指比了一下,然后在图上打了个叉,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个点。
“实际位置东移二十步。旧图上标偏了。”
郭松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画。她画完了,放下铅笔,退后一步。
郭松龄走上前,看了半晌。然后他拿起橡皮,把她打的叉擦掉,把她标的新位置描了一遍。描得很重,铅笔痕嵌进纸里。
“你先回去。明天开始,把延边到图们沿江哨卡重新标一遍。标完了送李维周。”
赵曼一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不愿意?”
“愿意。”赵曼一说,“但我要办学。识字班不能停。”
郭松龄看了她一眼。
“白天办学,晚上标图。”
“行。”
赵曼一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郭松龄桌上的地图。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郭松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
赵曼一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那个识字班,缺什么?”
赵曼一想了想。
“缺粉笔。缺石板。缺纸。”
“明天去军需处领。报我的名字。”
赵曼一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拍。
“行。”
然后她走了。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当天夜里,赵曼一回到城北的识字班。
白马在院子里吃草,孩子们散了。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把今天在江边看到的情况重新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她在纸边上注了一行字:
瞭望塔换防时间,七点四十五。另:东街巷子去年被砌墙堵死,墙后是东瀛商社空地。已报。
然后她放下笔,拿起驳壳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保险关好,别回腰里。她又拿起另一把枪,检查了一遍,放回枕边。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白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拍了拍马脖子。
“明天还去。”
白马低头啃了一口干草,打了个响鼻。院墙上的枯藤被夜风吹动,一片黄叶落在马背上,赵曼一伸手拂掉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