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组传回的照片在临时指挥部的投影屏幕上凝固成一帧无声的画面。
烧焦的背包,半本残破的笔记本,弹壳散落在红土地上,弹痕密布的越野车门敞开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北约制式5.56毫米弹壳在非洲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冷光,每一枚都被侦察队员用编号标尺标记好位置,整齐排列如一组沉默的证据。
顾谨之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笔记本最后一行字上——“他们是雇佣兵。目标不是我们,是矿区。”
他读了三遍,他在拆解苏慕远每一笔笔画里藏着的多余信息。他了解苏慕远的书写习惯:如果时间充裕,他会用工整的楷书;如果时间紧迫但尚有喘息,他会用行书,笔画虽潦草但结构完整,但这行字不是。这行字,“雇”字的右半边最后一笔是斜的,“佣”字只用了一个点代替整个部首,“矿区”的“矿”字几乎只剩下一个偏旁——不是潦草,是节省体力。苏慕远写下这行字时,很可能已经受伤。
“现场有没有血迹?”
顾谨之问。
侦察组长在通讯频道里回答:“有。驾驶座和车外三米范围内都有,已采集样本,待送检。但根据血迹形态和位置分布,判断为单一伤者,可能伤在左肩或左上臂。出血量不足以判断是否为致命伤。车内无遗体,无被俘迹象——所有单兵装备、武器弹药、通讯器材均已带走。”
“带走”这个词像一枚被精确投放的补给弹,在顾谨之胸口炸开一层温热,带走装备意味着主动撤离。苏慕远还活着,至少下车时还活着。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北偏西,进山。脚印被刻意清除过——地上的沙土有人为抹平的痕迹。但他在山谷入口处留下了一样东西。”
屏幕切换。一张照片:一棵猴面包树的树干上,用刀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西北。箭头下面刻着两个字母——“J.Z.”。
顾谨之看到那两个字母时,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收紧。J.Z.——谨之。不是“N”,不是“S”,不是任何国际通用的救援信号。是他名字的缩写。苏慕远把最后的标记刻在树上,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他的名字。这是告诉他——苏慕远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第一个看懂这个箭头的意思。
“箭头指向哪里?”
“往矿区方向,与雇佣兵撤退路线高度重合。初步判断,雇佣兵的目标确实是矿区。他们可能是想控制中国工程队作为谈判筹码,苏副武官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主动弃车,试图在山区拖住他们。”
“拖住”这个词让整个指挥室安静了下来。五个人,一辆车,面对装备北约制式武器的专业雇佣兵。苏慕远选择的不是求援,不是撤退,是拖住对方。他用自己作为缓冲,为矿区134名中国公民争取时间。
郑言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外交官的职业训练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合适的措辞,但此刻他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没有一句话能够匹配这个场景。
顾谨之转过身,对着通讯频道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何经理,你们矿区现在有多少安保力量?”
矿区工程部经理何正平的声音从卫星中继线路里传来,带着山区特有的断断续续的杂音:“六个。都是当地的保安,配的是猎枪和对讲机。他们不是军人,如果面对专业雇佣兵——”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六个。猎枪。对讲机。”苏慕远在通讯频道里听到这些数字时,一定也做了一道算术题。他的答案是把自己留在山坳里。
“何经理,从现在起,所有人都集中在主办公楼里,不要在矿区外围活动。把矿区的重型设备——推土机、挖掘机——开到主要路口堵住。不需要堵死,但要看起来不好进。”
“明白。但是顾司,这样能撑多久?食物和水只够三天,现在又不敢让工人们出去——”
“三天够了。”
顾谨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向你保证,三天之内,你们134个人,全部安全撤离。”
他放下话筒,走进临时指挥部的军用帐篷。帐篷里,外交部、驻外使馆、部队和安保公司的几个负责人正在讨论撤侨方案。意见不统一,气氛紧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驻M国大使馆临时代办主张先打通南线撤往港口。从首都到港口只有不到两百公里,政变军队已经通过外交渠道表示愿意开放港口,条件是只允许外国公民通行,不允许携带任何物资。这条路线最安全,但矿区在北方——南辕北辙。
安保公司的代表坚持走北线,从矿区直接撤往邻国边境。这条路最近,不到三百公里。但要穿过政变军队和部落民兵犬牙交错的区域,中间至少有三个关卡掌握在不明武装手中。苏慕远在失联前的三句话里已经明确指出扣人的不是政府军也不是民兵,而是“另有其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另有其人”就在这条路上等着。
军方的建议是两线同时推进。主力部队保护南线大部队,派一支小分队秘密进入北部接应矿区人员。但M国主权问题在外交层面极为敏感,未经政变军方许可派出武装力量,极容易被某些媒体曲解为军事干预。伦敦论坛的报道余温未退,日内瓦人权报告的舆论还在发酵,北约的战略传播账号已经提前把“中国在非洲扩张”的标签准备好了。每一步,都不能成为他们的素材。
顾谨之等到讨论进入胶着状态,才开口。
“南线必须打通,这是撤侨的生命线。但矿区不能等,我建议——我带一支精干小组,走山路进入矿区。同时,外交渠道同步推进,双线并行。前线需要有人去,不仅是去救人,也是去让苏慕远留下的箭头有终点。”
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外交部的发言人,一个从蓝厅和万国宫话筒前走出来的人,主动要求深入战乱地区。这不符合任何标准程序,在场的人都在迅速权衡利弊。
军方代表第一个点头:“赵锐可以配合。他对山区路线熟悉,苏副武官带出来的兵,反应速度和单兵素质经过多次实战化训练检验。”
使馆临时代办沉思片刻:“我们这边,周济可以负责对接沿途武装派系。他在M国工作八年,会说本地语言,认识一些部落长老。有几个关卡的守军首领和他喝过茶。”
“那杯茶管用吗?”
“要看是什么茶叶。”
周济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