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顺着河谷染满山村,大雾没有因为入夜消散,反倒愈发浓稠,将屋舍、祠堂的轮廓泡成一片模糊灰影。白日河滩冰河的寒气仿佛渗进了土地,连晚风都带着冰碴。
王璐绕开路上零星归家的村民,一路隐匿着身形回到张家。翻过偏屋的木窗,拨开那几枚朽坏的竹钉落回屋内,再把干草重新摆回窗下,掩去翻窗出入的痕迹。
堂屋的方向传来走动的声响。张大娘与张大叔还没有歇息。王璐隔着薄薄的土墙,隐约听见二人压低了声音交谈,字句零碎,被夜风揉得断断续续。她记起白日古樟坡那座新土丘,心里存着疑,便悄悄推开偏屋房门,借着夜色掩护,溜到祠堂方向。
祠堂坐落在村子腹地,黑色的飞檐刺破雾色。门口两盏油灯摇曳昏黄,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门前一小块青石板,余下大片区域尽数沉入黑暗。守祠老人裹着厚厚的旧棉袍,正坐在门槛边打盹,手里还捏着一根用来拨弄灯芯的细木棍。
王璐贴着院墙阴影,绕到祠堂后墙的小窗之下。木窗格栅老旧,缝隙宽大,刚好可以窥见祠堂内部。
祠堂大殿肃穆而阴冷,空气中混杂着木料、香灰与潮土的味道。一排排高矮不一的木像整齐立在供台之上,全都是无面的,没有眉眼口鼻,只是光秃秃一块木头轮廓。新添的一尊矮小木像刚刚摆上供台,木料还泛着新鲜刨削出来的浅白,尺寸刚好对应白日冰河殒命的孩童。
守祠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满堂木像絮絮诉说。 “归于祖树,肉身归土,木像留名……不,不留面目。悖逆族规、天命已尽的人,便要抹去过往,魂魄归于古樟,不再留世间形貌。”
老人的话音顿了顿,被满堂沉默的无面木像勾起陈年回忆,声音不自觉沉下来,带着历经浩劫之后的颤栗。 “早年大荒,颗粒无收。村里人走投无路,啃树皮、挖草根,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便去剥这古樟的内皮,磨成粉混着泥土果腹,全靠着这棵老树,不少人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他长长喘出一口浊气,语气慢慢变得晦涩。 “后来粮米慢慢回来,可死人太多,怨气重。太公便定下规矩,那些苦命的、扛不住天命的,便归还肉身给古樟。吃过它的皮肉,死后便还给它,算作偿还当年活命的恩情。”
话讲到这里,老人失了分寸,还要继续往下细数饥荒年间的惨事。祠堂另一侧暗处,另有值守的族人在此,当即传出一声重重的咳嗽,厉声喝止:“旧事莫提!不许乱讲荒年闲话!”
守祠老人瞬间噤声,慌忙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余下油灯灯花偶尔“噼啪”的微弱爆响。
王璐伏在窗下,心口沉沉往下坠。她这才明白“归于祖树”这套说辞的由来。饥荒年间村民剥食古樟树皮苟活,张太公借这份生存亏欠,编造出偿还古树的道义,把残酷的处置包装成报恩归魂。所谓木像留祀,从来不是缅怀,而是抹除。死去之人的面容、过往、名字,全部被削去,只剩下一具没有身份的木头躯壳。一旦被宣告“归于祖树”,一个人便要从活人的记忆与实物记录里彻底消弭。
她正想要再多听几句,院外传来脚步响动,是巡夜的人朝着祠堂这边过来。王璐不敢久留,弓着身子,顺着墙根快速退离祠堂。
返回张家的路上,夜色更深,家家户户灯火大多熄灭。她没有立刻回偏屋,悄然停在窗根底下,堂屋的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光,张大娘夫妻的对话顺着窗缝飘出来,清晰落进她的耳中。
“杂物间那堆孩童旧衣裳。”是张大娘的声音,语调带着疲惫的沙哑,话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悯,“每每看见那堆小衣服,我总会想起她。当初她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腹中孩子也没能保住,那时候我若是能再多帮她几分……”
张大叔旱烟袋的火星在窗纸上映出一小点明灭晃动,重重吐出一口烟气,语气里满是无力:“这不怪你。你已经背着族里给她送过吃食、送过被褥,能做的,你全都做了。那套规矩压在头顶,你一个妇人,又能改变什么。”
张大娘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着喉头的酸涩:“她本是山外读书的姑娘,满心一腔热望来到山里,何曾想落到这般下场。到最后,连一尊有脸的木像都得不到,悄无声息就埋进古樟底下。我夜里常常做梦,都梦见她孤零零站在樟树下。”
“我晓得你心里苦。”张大叔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可奈何,“我也怜惜那姑娘的遭遇。可寿溪的墙,不是凭一腔心软就能推倒的。”
张大娘低着头,转回眼前的旧衣:“这是盼儿怀孩子的时候,我偷偷一针一线,为她腹中孩儿做下的。后来盼儿受尽磋磨,神志渐渐疯癫,娘俩双双没能活下来。当初我睹物心伤,实在舍不得一把火烧掉,便悄悄收进杂物间。如今想来,留着也是一桩祸根,哪天被族里人翻出来,说不清来历,又是一场是非。一想到璐姑娘,我便更怕再看见这般悲剧重演。”
“你的心肠软。”张大叔道,“可这寿溪,容不下半分这样的念想。纸包不住火,往后万万不能再提起。”
窗内陷入短暂沉默。
王璐站在窗外,冬天的汗水浸透衣衫。原来那堆旧衣物,是张大娘当年偷偷为林盼儿腹中孩子亲手缝制。布料针脚之间,全是她无力的怜惜。而张大娘心底,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对林盼儿的疼惜与愧疚。自己当初的猜想,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她也意识到,张大娘早已察觉到自己时常夜里翻窗外出。窗纸边角,有几处细微破损,那是张大娘有意无意没有修补的缝隙。她明明看见了王璐深夜外出的踪迹,却没有向族老告发。或许是在王璐身上,看见了当年林盼儿的影子。可她同样不敢公然站出来反抗宗族,只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默许王璐窥探真相。善意藏在缝隙之中,却又无比脆弱。
巷口传来巡夜人木梆敲击地面的声响,梆声由远及近。
王璐不敢继续在窗下逗留,蹑脚走回偏屋,关好木窗。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缝漏进来几缕雾中微弱的夜光。
她躺上冰冷的土炕,却毫无睡意。
祠堂里那尊崭新的矮小无面木像,守祠老人口中饥荒剥食樟皮的往事,古樟下被落叶掩盖的土丘,冰面上复冻的惨白冰圈,还有方才张大娘提起林盼儿时,那番满是愧疚的低语,一桩桩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村庄的伪孝祖训,根源竟是大荒年代的生存绝境。人们靠古树活命,再用人命去“偿还”古树。古樟吞噬躯体,木像抹除身份。肉体埋进树根,姓名刻了又削,仿佛那些受难的生命,从来不曾降临世间。
还有陆阿生。白日古樟坡那场观罪示警过后,不知道陆家柴房等待他的,会是何等残酷的责罚。
想要保全真相,想要带着证据逃出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外面的浓雾依旧连绵不绝,整座寿溪,就是一座巨大的、看不见围墙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