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晃得我眼睛一阵阵发疼。 苏禾叔叔把我紧紧箍在怀里,脱下身上的外套严严实实裹住我,替我隔绝崖边呼啸的冷风。我的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哒哒磕碰,目光死死黏住眼前那片不停翻滚的白茫茫大雾。
大批大人急匆匆地朝崖边奔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有人举着大大的相机对着山崖来回拍照,有人蹲下身拨开地上的杂草泥土,低声交谈着一堆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语。一位阿姨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水,玻璃杯贴到我冰凉的手心,可我浑身僵得使不上力气,水杯一晃,热水泼洒在手背,我竟连烫的感觉都几乎感受不到。
那个像野狼一样的男人,还有殷桃阿姨,被人群围在中间。冰凉的手铐扣住他们的手腕,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被人带走之前,殷桃阿姨忽然转过脸,朝我所在的方向望过来。雾气蒙住大半张面孔,惨白的脸上情绪混沌,我分辨不出那里面装的究竟是悔恨,是痛苦,还是没有散尽的恨意。
苏禾叔叔抱着我坐进车里。汽车缓缓驶离后山,那座吞噬了妈妈的大山,一点一点向后退去。我把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一遍一遍回头张望,厚重的夜色与浓雾,把所有痕迹都遮掩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城里的住所,已经是后半夜。 屋子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妈妈轻缓的脚步声,也再也等不来她柔声呼唤我的名字。房间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的布小熊还遗落在医院的病床枕边,没有被带回来。夜里躺到床上,手边没有熟悉的玩偶可以攥住耳朵,我翻来覆去,整夜整夜难以入睡。只有苏禾叔叔。
没过多久,不断有陌生的警察叔叔上门来找我。 他们会放轻语调,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手里捧着笔记本,耐心引导我复述山崖边发生的一切。我只能讲出眼睛亲眼见到的片段:撞得咚咚作响的木门,像野狼一样凶狠的男人,铺天盖地的白雾,还有妈妈坠落的那一瞬间。大人们之间复杂的争吵、埋藏多年的恩怨,我全然无法理解,反反复复,我只会重复一句:大山把妈妈吃掉了。
每一次听完我的讲述,大人们都会重重地轻轻叹气。
那段难熬的日子,苏禾叔叔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他从不对我讲晦涩沉重的大道理,只会买来崭新的玩偶,准备色彩鲜艳的画本,安静蹲下来,听我碎碎念那些没有来由的孩童心事。偶尔我的思绪会飘向医院,想起承宁弟弟,想起那只旧布小熊,心里会泛起淡淡的茫然,我不知道那只小熊,最后留在了什么地方。
有一天,苏禾叔叔抱回来厚厚一摞文件夹,纸页堆叠得很高,纸上印满密密麻麻的文字,还夹着不少照片与纸质凭证。他将这些全部整理妥当,递交给办案的警察。那时的我听不懂什么陈年旧案、监控录像,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大人们交谈,说很多年前发生过一桩惨剧,许许多多的人都被卷了进去,如今要把埋藏多年的坏事,一件一件梳理清楚。
后来苏禾叔叔多次被传唤,要去往很远的地方出庭。每一次归来,他的眉眼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法庭之上那些残酷刺耳的内容,他从来不会对我提起。我也懂事地不去追问,隐约明白,那全部属于成年人黑暗沉重的故事。
法律做出了判决,作恶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惩处。可无论怎样,妈妈再也不会推开门,回到我的身边。
待到第二年春天,山野万物复苏。苏禾叔叔开车,再次带我驶向云深村的方向。 远远眺望,整座大山铺展开鲜嫩的新绿,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绽开细碎的野花。山谷吹来的风呼呼作响,和那天断崖边刮过的风声,一模一样。苏禾叔叔把我抱下车,我们只站在山脚下,没有继续去往那处满是噩梦回忆的断崖。
“妈妈就在这里。”苏禾叔叔的嗓音压得很低。
风撩乱我的头发。我从前听村里人闲谈,说妈妈是大山里面飞出的金凤凰。年纪尚小的我,单纯以为凤凰只是一种羽毛绚烂、歌声动听的漂亮飞鸟,完全读得不懂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沉甸甸的悲伤。
不止妈妈,外婆王萍萍,也永远长眠在这片群山之中。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我朝着巍峨的大山,小声唤了一声妈妈。 只有呼啸的山风,回应我的呼唤。
我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鼻尖发酸,眼眶滚烫湿热。苏禾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揽进怀中。
岁月一年年缓缓流淌。我读书、吃饭、画画,学着慢慢长大。可崖边翻滚的大雾,岩壁上那几道暗红的抓痕,依旧会时不时闯入我的睡梦。那些惨烈的记忆被我深深埋藏心底,极少对外人诉说,成为独属于我的秘密。
一晃十八年匆匆而过,我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女。
一个暮春的傍晚,橘灰色的暮色缓缓铺满整个客厅。窗外远山的轮廓朦朦胧胧。苏禾把尘封多年、已经微微泛黄的卷宗,一一摊开在桌面。时隔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把全部前因后果完整讲给我听。
他慢慢诉说外婆年少向往山野,却惨遭诱骗囚禁在云深村,耗尽自己的给生命,才换来女儿走出大山读书的机会,最终选择在群山之中了结一生;讲外公王超英穷尽半生走遍山河寻找失踪的女儿,最后为护住不曾相认的外孙女,甘愿以自己的性命顶替罪责;讲姚安仕自私的谎言与双重欺骗,讲殷桃从善良温柔一步步被命运碾碎,坠入复仇的深渊。一桩桩,一件件,所有我孩童时代看不懂的碎片,此刻全部拼接成完整残酷的命运图景。
漫长的叙述落下尾声。苏禾抬眼望向窗外远方沉沉的山影,语速平缓,说出那句我幼时就听过,却始终无法读懂的箴言。
“山里没有金凤凰,飞出凤凰是因为本有凤凰陨落大山。”
我静静坐在椅子上,心口一阵阵发酸,眼眶迅速潮热。
整理旧物的时候,我翻到一块尘封的石英石。是当年外公王超英送给妈妈的物件,辗转流转,最后留存下来。石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冰凉触感握在手心,像握住一段早已消散的岁月。
原来世人所赞叹,那只从深山挣脱牢笼飞出去的凤凰,从来都不是凭空诞生。 外婆葬于群山,妈妈也陨落在群山。是她们耗尽自己的青春、尊严,乃至鲜活的生命,才托举起一丝逃离深渊的微光。而我,便是两代凤凰拼尽一切保全下来,唯一留存世间的余烬。
三代女性轮回往复的苦难,到我这里,就此停下。这份沉重的命运,不必再继续向下传递。
夜色渐渐沉降,夜幕之上,慢慢亮起点点繁星。我始终愿意相信,夜空之中有两束最柔和的星光,那是外婆,也是妈妈。她们高悬于辽阔夜幕,安安静静,注视着我往后漫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