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房间的灯亮了好久好久。
我睡得迷迷糊糊,妈妈用手轻轻晃晃我的肩膀,把我弄醒。屋里黄黄的灯光,照得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妈妈急急忙忙往背包里面塞衣服、毛巾,还有我的小布偶。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背包带子都蹭得沙沙响。她不说为什么要走,只催我:“快穿鞋,快一点。”
我脑子里还想着留在医院的布小熊,想问什么时候能把小熊拿回来。可是妈妈的脸绷得紧紧的,我抿抿嘴巴,把话咽回去了。
我们走下楼梯。楼道的灯,脚一踩,就“啪”地亮,一走远,又“滋”地暗掉。我们踮着脚,安安静静钻进黑乎乎的小轿车。
苏禾叔叔也坐在车里。他脑袋凑向妈妈,压着嗓子说话,嗡嗡小小的。好多话我听不懂,零零碎碎飘进耳朵,我只听见:“要躲好”“保护好孩子”。
车子往前跑。路边一盏一盏路灯往后溜,越溜越远。房子一点点不见了,外面黑乎乎一片。最后,就看见一大坨黑黑的大山,蹲在地平线上。
路好长,我窝在妈妈怀里,睡睡醒醒。等车子停下,我们就到云深村了。
我们住进一间旧土房子。墙坑坑巴巴,上面还有小小的洞。木窗户裂了缝,夜里风钻进来,呜呜呜叫,像有小东西在窗外哭。这里手机屏幕灰扑扑的,一格信号都没有,好像外面的世界,被大山隔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木门的插销,妈妈扣得死死的。
妈妈以前给我讲白雪公主的故事,故事里面有个坏皇后。我那时候只当是童话。妈妈反复跟我说,不要跟村子里的陌生人搭话,听见敲门,千万不能出声。
村子边上总晃着一些大人。有个男人看着好凶,眼睛亮亮的,像从山上跑下来的野狼。我扒着窗户的细缝偷偷往外瞅。他围着我们房子绕圈圈,身后还跟着别的男人。他们嘴巴叼着烟,一小团一小团白烟冒出来,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每当他眼睛往窗户这边瞟过来,我就哧溜一下缩到墙后面躲起来。我的手心黏糊糊,全是冷汗。
时不时就传来“咚咚咚”拍门的声音。
一听见响声,妈妈马上冲过来,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拽进黑黑的里屋。拍门声敲好久,才慢慢停下来。每一回过去,妈妈的脸,就更白一点点。
山里天黑得特别快。
有一天傍晚,天刚擦黑。
门外突然传来“嘭!嘭!嘭!”重重的撞击声!就像一头大大的怪兽,拿肩膀狠狠撞我们家门!木门被撞得晃呀晃,好多细细的灰,从门缝簌簌往下飘。
怪兽要闯进来抓我们了!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白纸。她什么东西都来不及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后院跑。后院有条长满野草的小路,草高高的,扎得我脚脖子刺刺疼,鞋子里面还滚进去小石子,硌得脚底难受。
“哐!”木门被撞破了。乱糟糟的脚步声、男人哇哇的吼叫声,紧紧追在我们背后。就是那个像野狼一样的坏蛋。我不敢哭,鼻子酸酸的,只能拼命迈开小短腿往前跑。
身后还有一串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是殷桃阿姨。以前妈妈跟我说,殷桃阿姨是个好人。可是现在,她站在雾蒙蒙的暮色里,看着就跟白雪公主故事里那个坏皇后一模一样。
我们被追到了山崖边上。
脚底下踩的土软软的,一踩就往下掉碎泥巴。身后铺着一大团一大团白白的浓雾,雾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冷风呼呼往上吹,刮在脸上,刺刺的凉。
那个野狼一样的坏蛋跑在最前面,身上飘来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他张着大嘴巴吼,伸出来大大的手,要来抓我。大雾把他的影子扯得高高的,晃来晃去,看着好吓人。
殷桃阿姨站在后面不远的地方。雾蒙住她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见她肩膀绷得直直的,手攥得紧紧的。她不上来打架,就站在那儿看着,看着野狼坏蛋朝我们扑过来。
妈妈把我挡在她身子前面。我们再也不能往后挪一步,再往后,就是白白的大雾。好多胳膊撞来撞去,吵吵嚷嚷的声音混着风声,嗡嗡钻进我的耳朵。
乱哄哄的当中,一个硬邦邦的肩膀,狠狠撞在妈妈身上。
妈妈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朝悬崖外面摔出去!我吓得“啊——”地尖叫出声。
危急的时候,妈妈伸出右手,指甲狠狠抠进石头缝!石头被刮得“刺啦”一声响,小碎石哗哗往下掉。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一只手死死扒住岩壁,另外一条胳膊,紧紧把我搂在怀里。
我悬在高高的半空中!脚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踩不到。尖尖的石头磨破妈妈的手掌,暖暖的一滴、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是血。
头顶上面传来“哒哒哒”跑步的声响,是苏禾叔叔。他趴在崖顶大石头上,大声朝我们喊。
吊在半空中的妈妈,胳膊抖得特别厉害。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抓着石头的手快要抓不住了。她攒起浑身所有力气,胳膊猛地向上一扬。
我的身子离开妈妈怀抱,朝着崖顶飞过去。
苏禾叔叔探出大半个身子,长长的胳膊往下伸,一把抱住我,把我拽到安全的地上。我浑身抖个不停,上牙和下牙哒哒哒撞在一起。我使劲探脑袋,往雾底下望。
白茫茫的大雾滚来滚去。我只看得见妈妈那只血淋淋的手,在石头缝里面,一点点打滑,手指一节一节,慢慢滑出去。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风呼呼地从深深的谷底吹上来。很深很深的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声,很快,就被风吞掉了。
大山把妈妈吃掉了。
我喉咙堵得死死的,哭不出声音,只能浑身不停哆嗦。
山下传来呜呜呜的警笛声,越来越响。一束一束手电筒的亮光,划破黑黑的傍晚,好多好多人,往悬崖这边跑过来。
那个野狼一样的坏蛋呆呆站在崖边,一动也不动。殷桃阿姨浑身抖个不停,肩膀一抽一抽的。 “咔嗒——”凉凉硬硬的金属响了两声,手铐扣住了他们两个人的手腕。
地上到处踩得乱糟糟,野草压得扁扁的。石头崖壁上,留着几道长长的、红红的抓印。
大山高高的,黑乎乎的,一团团白雾在它身上飘来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