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清,今年五岁。
我的世界很小,大多时候就待在小城那套不大的房子里。墙壁浅浅发白,阳台总晾着妈妈的衣物,空气里偶尔飘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妈妈赵希儿性子安静,很少大声说话,难过的时候便会侧过身子,抬手悄悄擦拭眼角。苏禾叔叔时常会上门,拎来水果或是崭新的图画书,说话永远放得很轻,会蹲下来和我平视,给我将好听的故事。
妈妈一遍遍地叮嘱我,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讲话,不要乱跑。我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要听话。我胆子小,屋外但凡传来一点喧闹响动,就会下意识躲到妈妈身后。我有一只旧布小熊,睡觉的时候总要攥紧它的耳朵,心里才能够踏实安稳。
那段日子的平静,就像冬天湖面结起的一层薄冰,看着完整牢靠,稍稍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有一天傍晚,门外响起重重的敲门声,和苏禾叔叔轻柔的叩门声完全不一样。
妈妈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殷桃阿姨。她身形瘦削,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妈妈后来告诉我,这是她很早做公益时认识的,阿姨很好。
殷桃阿姨抬脚走进屋内,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她肩膀不住地抽动,断断续续说着话,哭腔很重。我抱着布小熊,蜷缩坐在地毯的角落。许多从她口中冒出来的词我听不明白,病、救人、抽取身体里的东西,零碎的字句飘进耳朵,我只捕捉到一件事: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弟弟,正躺在医院里,病得很重。
我心里泛起一阵发软的滋味。那个弟弟和我一样大,却要困在冷冰冰的医院病床之上。我扯了扯妈妈的袖口,仰起脸望向她,认真开口:“妈妈,我想去看看。”
妈妈的手指死死绞住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她久久地望着我,沉默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殷桃阿姨脸上还挂着泪水,一瞬间眼里亮起一点微光。
隔了两天,妈妈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带我去往儿童医院。
医院的气味刻在我的脑子里,是一股冲鼻子的消毒水味道。走廊墙壁雪白,灯光惨白,来往的大人步履匆匆,不少生病的小朋友戴着薄薄的帽子,一张张脸都透着苍白。殷桃阿姨守在医院大门口等候我们,她打理过头发和衣衫,看着精神了许多。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病床上躺着小小的男孩子,就是承宁弟弟。他身形枯瘦,脸庞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扎着针,细细的输液管一路延伸出来。听见动静,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朝门口望过来。
妈妈站在靠近房门的位置,没有往前靠近病床。殷桃阿姨快步走到床边,手掌轻轻贴在男孩的额头上。
“承宁,你看,有小姐姐来看你了。”
承宁弟弟慢慢抬起一只小手,朝着我晃了晃。他的手掌冰凉,皮肤底下青色的根根血管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布小熊上,嘴唇动了动,气息微弱。
我抱着小熊,怯生生挪到病床边。
他的视线黏在小熊身上。我迟疑片刻,把布小熊递到他面前。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熊毛茸茸的耳朵,嘴角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妈妈说,如果我病得很重,就会和爸爸一样,变成天上的星星。”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星星会在夜里看着地上的人。”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小声回他:“那你爸爸一定像苏禾叔叔,会坐在星星上面讲故事。”
我们两个小孩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我跟他讲山里吹过的风,树梢飞来飞去的小鸟;他跟我讲病房窗外飘过去的云朵。孩童的对话只有星星、云朵与飞鸟,没有沉重的恩怨纠葛。
大人那边的氛围却怪怪的。
我背对着他们,偶尔侧过头瞟上几眼。殷桃阿姨立在病床另一侧,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的目光不停来回落在我和妈妈身上。
妈妈站在两步之外,望着床上虚弱的承宁,眉眼间满是怜悯,却又频频转头看向我,神色反反复复,进退两难。
病房里监护仪器滴滴答答,节奏单调。殷桃阿姨压着嗓音和妈妈交谈,刻意放轻音量,生怕惊扰床上的孩子。空气一点点冷下来,妈妈回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几句交谈过后,殷桃阿姨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再出声,安静的病房里让我感觉喘不上气。
没过多久,我们就要离开。承宁弟弟还惦记那只小熊,我便把布小熊留在了他的枕头旁边。
走出病房,来到长长的白色走廊。殷桃阿姨的声音抬了几分,裹着急躁。妈妈也开口应答,两个人就靠在走廊墙边,压低声音争执。我听不全内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心慌不安。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把我紧紧搂在怀中,一言不发。
回到家中,表面看上去一切照旧,可屋子里的氛围已经全然不同。妈妈常常独自坐在窗边出神,夜里我半夜醒过来,总能看见她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
几天之后,殷桃阿姨再一次找上门。
这一回,她脸上不见半分泪水。她站在客厅中间,说话的语调又冷又锐利。那些从她口中蹦出来的话语,我不能完全懂得其中含义,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妈妈猛地伸手,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牢牢护住,脊背绷得笔直,脸色白得吓人。
我缩在妈妈的身后,心脏咚咚剧烈跳动。我尚不明白那些话语代表什么,却真切地感知到,一件无比可怕的灾祸,已经闯进了我们安稳狭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