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震颤渐渐远去,那道穿透岩层的目光却依旧沉甸甸压在三人肩头,挥之不散。
石骨人猿三丈黑石身躯微微震颤,断臂创口淌着浓稠如墨的煞血,滴在山石上蚀出细密凹痕。
它岩质喉间滚出沉闷沙哑的声响,一字一顿道:“中层墓穴,与我同阶墓煞共六尊,形貌各异。我是六煞中战力最盛的一头。中层之上,还有三头高阶墓煞镇守深处。我曾远远见过它们,但那三头凶煞,绝无本事催动方才那缕异火。”
它黑石铸就的头颅微垂,眼底残存的凶光裹着一丝敬畏:“那净煞火,还有隔着重岩锁定我等的视线,我猜,唯有沉眠在墓穴最深处的墓主才能做到。
我从未见过墓主。他是大墓成型之初便埋入地底的存在,我们这些墓煞,都是后世借墓葬规则、葬气滋养而生,生来便隔着天堑,无缘见其真身。”
一旁张道陵静静伫立,苍白面容上不见波澜,识海飞速推演整件事的根源逻辑。
闯入古墓斩杀凶煞,墓煞本源溃散重归葬地,回流葬气,墓葬平衡不会被打破。可缔结葬役契约将石骨人猿收服,等于硬生生从大墓根基里剥离出一块本源节点,如同剜走墓葬一块血肉。
动静顺着阴脉直抵地底,惊扰了沉眠的墓主,这才引来了注视与怒火。
推演落定,张道陵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带着神魂透支后的疲惫:“石猿所言不差。那道目光,确是墓主。我们已经被他牢牢锁定,崖口大墓短期内绝不可再踏半步,否则必死。”
沈砚心头一沉。张道陵身负先天葬道灵根,感知远超常人,他既这般判定,便绝不会有错。
张道陵抬手按向灵台,一股空虚崩裂般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眉头微蹙,轻声道出眼下绝境:“方才缔结葬役契约,我本源与神魂尽数透支。此地旷野,无半分葬气,一时竟无自救之法。”
话音未落,石骨人猿巨大的身躯向前踏出一步。它俯首低至张道陵面前,一缕意志顺着葬役契约直通张道陵识海,它自愿献祭自身墓煞本源,凝作精纯葬气,为主上疗伤补基。
不等张道陵应答,一缕浑厚的墓煞本源之力便从石骨人猿体内抽离,顺着契约纽带渡入张道陵体内。
本源入体,瞬间化作温润纯粹的葬气,涌入枯竭的经脉,修补裂痕遍布的神魂。
代价,也在石骨人猿身上轰然显现。
本就断臂重伤的黑石巨躯猛地剧颤,细密裂痕飞快爬满全身岩壳。巴掌大的黑石碎片不断剥落,乌黑煞血顺着裂纹汹涌而出,比先前势头更猛。
四成墓煞本源被抽走,它原本雄浑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眼底慑人的凶光黯淡得几乎熄灭。
沈砚在旁静静看着,心脏猛地一揪,刺骨的心疼席卷全身。
在他眼里,这头石骨人猿绝非普通凶煞,是二人九死一生才收服的至宝,是自家的底牌。这般硬生生折损四成本源,看着它身躯崩裂、气息衰败,竟比割自己的血肉还要痛。
他指节悄然攥紧,牙关暗咬,眼底翻涌浓烈的惋惜与不舍,满心皆是得不偿失的酸涩。
张道陵感受着体内渐渐充盈的葬气,神魂的空洞被一点点填平,抬眼望向身前俯首残躯的石骨人猿,眼底也掠过一丝惋惜。才刚刚收服的葬役,转眼便耗损到这般地步。
石骨人猿强忍着本源抽离的剧痛,喉间再次滚出低沉声响:“主上不必忧心。只要猎杀修士,吞噬海量活人精血精气,我便可重凝墓煞本源,断臂也能重铸,重回巅峰。”
狂风扫过乱石坡,卷着浓重的煞血气。张道陵侧首,目光与沈砚骤然交汇。一瞬之间,二人同时打定主意。既要借活人血气修复本源,那就寻该杀之人,出手狩猎。
三人当即动身,朝着张景岚所在的派系营地疾驰而去。
赶路途中,沈砚一路默然思忖,许久才低声开口,话语被风声扯得细碎:“裴珩前番谋划全盘溃败。
禅位大典一役,折损大批隐门精锐,更险些葬送隐门经营多年的最贵暗子张时雍。我昔日身在隐门,熟知门内法度,犯下这般败绩,绝无轻饶的道理。”
他眸光沉冷,继续推演:“裴珩大概率会被撤职降罪,隐门高层定会派级别更高的特使前来,全盘接管张氏棋局。裴珩短时间内必然失势,再难独掌权柄。”
张道陵静静听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深远算计:“正因如此,裴珩下达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唯有取下张景岚的人头,我们才能回去向裴珩交差,才有机会面见那位即将到来的隐门特使。
隐门只看重有利用价值的人。若我们无功绩在手,毫无用处,便永远踏不进他们更深的圈层,更无从打探隐门藏在暗处的秘辛。”
他侧目扫过一旁石骨人猿残破的身躯,“此外,此战张景岚麾下护卫修士的精血,恰好可供石猿汲取,补足四成损耗的墓煞本源,重铸断臂。无论疗伤、布局、入局,张景岚今日必杀。”
张道陵心底冷然:张氏各派首脑,无一人是善类,手上都沾着数不清的血腥,杀之毫不足惜。
沈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同一时刻,隐门隐秘据点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沉入冰潭。
一名身披墨色长袍的男子端坐主位,周身气息沉凝浩瀚,赫然是炼魂境巅峰修为。
他便是隐门本部派来接管大局的特使,身侧肃立着五十名隐门高手,煞气内敛,无形威压铺满整座厅堂。
裴珩立在厅堂中央,脊背绷得僵直,心底寒意彻骨。
特使淡淡开口,声音不带半分情绪,落在裴珩耳中,如冰锥刺骨:“前番你主导张氏布局,指挥失当,大量精锐无端殒命,险些致使暗子张时雍身份暴露,多年筹谋濒临崩塌。
隐门决议即刻剥夺你统筹之权,连降三级,禁足于此据点受我监视。若无足够功绩抵罪,事了之后,便押你返回隐门,按门规处死。”
裴珩心头巨震,恐惧瞬间攥紧心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急忙躬身拱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恳求:“上使容禀!尚有转机!我此前已命张道陵、沈砚二人前去袭杀张景岚。
张景岚是张氏五支中势力最强的一支,一旦斩杀,张氏各支必定大乱,正是扶持张时雍吞噬残部的绝佳机会!”
他抬眼,目光恳切,赌上了全部身家:“只要此功一成,张景岚授首,以这份大功抵消我部分过失。恳请上使暂留我性命,保留我部分职司,静待战报!”
特使垂眸,静静打量着惶恐不安的裴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座便在此据点等候消息。带回张景岚死讯,你可戴罪辅佐,暂保残职。若是任务失败,人头不至。”
他话音顿了顿,冷意彻骨:“你的性命,今日便在此了结。”
话音落下,厅堂中再无半分声响。
裴珩僵立原地,心脏狂跳不止,无尽的焦灼与恐惧缠裹全身。他的性命、权位、前途,全都押在了奔赴张景岚营地的那两个人身上。
不知此番奔赴,换来的是救命捷报,还是索命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