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隆冬落雪封庭户 双雏匍匐学蹒跚

诗曰：

朔风卷雪满庭除，深院沉沉岁渐疏。

暖阁围炉消永昼，娇童匍匐学阶趋。

衣衫细护三冬暖，饮食微调五脏舒。

历尽尘霜归静处，一家灯火足安居。

话说青霭小筑，时序推迁，深秋霜落既尽，倏忽步入隆冬。

山中冬令来得最真，朔风自千山沟壑中卷出，穿林扫院，彻骨清寒。连日阴云垂空，天色沉淡，四野萧萧，草木零落，庭前翠竹敛翠，池面寒烟凝雾，一派深冬寥寂之景。往日庭前花木扶苏、清风拂面的景致，尽数被严冬寒气收尽，只余下深院沉沉、静谧安宁。

方家双生哥儿，转瞬已满七月有余。

半岁学坐，体态端稳，心性定型，长养顺遂，无半分波折。入得冬来，日日暖阁安居、饮食温补、起居有度，两个孩儿愈发长得骨肉结实、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筋骨强健。褪去幼婴柔弱，渐渐长成七分稚子体态，灵秀饱满，福相天成。

大郎方正，依旧秉性端凝，沉静如山。

每日暖阁静坐，端身正体，目不妄视、耳不妄听、身不妄动。坐时腰背平直、神色肃然，醒时多半凝神静观周遭人事，不躁不啼、不嬉不闹，心性静定，宛若小老成一般。虽年幼懵懂，却自有威仪，让人见之便心生敬重。

二郎方源，天性灵动，鲜活如水。

口齿日渐伶俐，咿呀软语日日增多，近似人话的细碎音节渐渐成型，每每见人便笑、闻声便应，终日手脚腾挪、身形翻转，无一刻安生，活泼烂漫，娇憨可人，满堂下人无不疼爱。

这七月孩童，正当学爬之时。

寻常人家稚子，多半筋骨软嫩、气力不足，学爬之时，或是伏地不动、或是歪扭匍匐、或是胆怯畏前、动辄啼哭。偏方家这两位哥儿，胎元扎实、喂养精纯、宅气养人、四时调护周全，筋骨强健、气力充盈，入冬未几，便已然伏地学爬，初试蹒跚姿态。

且深冬严寒，最是稚子养生大关。

夏月热症可解，冬月寒邪难防。孩童稚阳未充、肌理空疏，最怕冷风透背、寒凝脾胃、冷气侵肺。一旦调护失当，轻则积食腹胀、夜卧不宁，重则风寒咳喘、寒泻不止、面青气弱。是以入冬以来，府中上下愈发谨慎，封窗护暖、密制衣衫、温补饮食、昼夜巡护，桩桩细密，件件周全，不敢有一丝疏忽。

这日晨起，天色阴沉，朔风怒号。

五更时分，风声穿檐，簌簌作响，庭院寒气侵骨。厨下刘婆四更便起，深知冬月孩童最怕虚寒伤脏，遂特意起炉煨制温补汤水。老母鸡加黄芪红枣慢炖，去油清润，不燥不烈；山药芡实熬稠粥，厚聚米油，专补脾胃元气；更制核桃芝麻细糊，滋养筋骨、助长气力。为主母补元、为稚子培本，日日遵方，从不间断。

天色微亮，漫天大雪骤然飘落。

初时碎雪纷飞，转瞬鹅毛漫舞，洋洋洒洒，覆满庭阶、铺满竹梢、落尽楼台亭榭。不过半个时辰，整座青霭小筑便银装素裹，一片洁白。院宇幽深，大雪封庭，掩尽秋时残叶，遮尽阶前尘土，万物俱静，天地一白，冷寂中自有一番清净瑞气。

府中仆妇丫鬟早早起身，各司其职。

张妈、李婆先将内外门窗仔细查验，关好漏风缝隙，糊严窗棂透气薄纱，既不透寒风，又留存些许清气，不使暖阁闷浊。又将堂外风雪扫净阶前，免得出入带进寒风雪气，侵扰内室。

王婆将早已裁制完毕的隆冬厚棉小袄、加绒护肚、软棉鞋袜、挡风披风尽数取出，一一铺晾在暖阁炉边，烘得暖烘烘、干干爽爽，只待孩儿穿戴。

入冬之后，孩儿衣衫尽数改作厚软防风之制。外层密布挡风，中层厚棉蓄暖，里层柔纱亲肤，领口、袖口、腰腹、脚踝处处收紧，不留半分透风缝隙。王婆针线精细，岁岁裁制冬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闷汗、不受寒、不束缚筋骨、不妨碍孩童腾挪嬉闹，极致妥帖。

辰时已至，天光微明，大雪未歇。

方立、谢晗沫起身梳洗。

冬日天寒，谢晗沫身着素色厚棉居家长袄，软绒裹身，温婉端庄，面色莹润，气色安稳。历经四时育儿辛苦，早已身心安稳、恬淡从容，再无半分初产时的虚弱慌乱。

方立一身深素冬衣，步履温厚，神色安宁。往日纵横大千、叱咤风云的锋芒，早已被数年家常烟火尽数磨尽，如今只做温厚家翁，日日守妻护子、打理宅院琐碎，心无旁骛，万事皆轻。

二人移步暖阁，阁内早已炉暖香清、温热如春。

堂中设着精致炭炉，烧着上好白炭，无烟无味，暖气温和，全屋融融如春，驱散隆冬酷寒。炉边摆着软绒厚垫、铺着宽大棉褥，专为两位哥儿学爬嬉戏所用，绵软厚实，落身无声、着地不凉。

不多时，陈、周二位乳母，各抱一位哥儿入暖阁。

大雪天寒，孩童穿戴严实。一身加厚棉袄、双层护肚锦兜、软绒鞋袜、紧领束袖，从头到脚包裹妥帖，只留一双乌亮眼眸在外，粉嫩小脸白白净净，透着温热血气，半点不受寒风侵扰。

乳母先将两位哥儿轻轻放置在厚软棉褥之上。

褥子铺得极厚，绵软蓬松、温暖干燥，无一丝寒凉潮气，最适合孩童伏地辗转、匍匐学爬。

初时放下，两位哥儿皆静静伏地，适应体态。

未几，二郎方源先耐不住性子。

只见他小手撑住棉褥，双膝微微弯曲，小身子微微拱起，头颈前探，一双亮眼盯着前方案上的小铜铃，跃跃欲试。几番蓄力，小手往前一撑，小脚微微一蹬，小小的身子便往前匍匐半寸，动作虽稚拙蹒跚，却章法有度、进退自如，全然不似初学爬行的幼童。

爬得两步，气力微乏，便伏在褥上歇歇，小脸笑眯眯、眉眼弯弯，毫无半分吃力哭闹之态。稍作喘息，又复撑身前行，反反复复、乐此不疲，灵动活泼、元气满满。

周乳母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护在孩儿身侧，满面笑意：“二郎爷真是灵性过人！七月年纪，便爬得这般稳当利索，手脚有力、身段灵活，比寻常八九月的孩童还要沉稳几分！大雪封门，日日暖阁养气，果然筋骨长得极快！”

再看大郎方正。

大郎依旧天性持重，不躁不急。

伏在褥上，先静静伏身片刻，调息稳气、定神观势，不似弟弟那般贸然躁动。少顷，方才缓缓抬手、徐徐撑膝，身姿端正、脊背平直，一寸一寸稳稳向前匍匐。爬速虽缓，却步步扎实、稳稳当当，不歪不斜、不颠不晃，姿态端方，宛若君子缓步，从容有度。

爬得数寸，便停身静伏，敛气凝神，不贪多、不急躁、不嬉闹、不倦怠，小小年纪，便有稳扎稳打的心性。

陈乳母看得连连赞叹：“大郎爷真是天生稳重、自带风骨！学爬这般嬉戏之事，别家孩儿皆是疯闹乱扑，独大郎稳稳当当、步步有序，沉得住气、稳得住身，这般定性，真是百年难遇！日后长成，必是端方君子、稳重栋梁！”

谢晗沫立在暖炉边，静静看着一双孩儿匍匐学爬，眉眼温柔、满心欢喜，轻声对方立言道：“兄弟二人，一敏一稳、一疾一徐、一动一静，禀赋天成、各有所长。方源灵动争先，凡事好学好动；方正沉稳守度，凡事循序渐进。这般天性互补，将来彼此帮扶、兄弟和睦，真是家门最大福分。”

方立微微颔首，目光温存，落在两个孩儿稚嫩的身形之上，缓缓说道：“孩童幼时姿态，便是一生性情。方源灵动通达，入世应变、处世活络；方正端稳持重、立身守心、固本培元。一动以兴家、一静以守业，二子相辅相成，我方家后世安稳可期。我不求他们显赫成才、名扬四方，只求他们心性良善、手足相亲、一生安稳、岁岁无虞。”

暖阁之内，炉火融融，稚子蹒跚、咿呀轻语，人声温柔、暖意绵长。

窗外大雪纷飞、朔风呼啸、天寒地冻；窗内一室春暖、烟火温柔、岁月安然。内外两重天地，一冷一暖、一寂一闹，对照之间，更显家常可贵、安稳难得。

此时宅中无事，风雪封门，众人清闲。

一众仆妇皆立于暖阁外廊，避寒取暖，趁着大雪闲时，围炉闲话，细论隆冬养娃的种种规矩，皆是经年阅历、实在家常，无半句虚浮是非。

年长张妈拢了拢衣襟，缓缓开口：“老身活了这许多年岁，最知冬月养稚最难。寒邪藏于地气，看不见、摸不着，最易悄悄伤人。夏日孩儿有病，多半浮于体表，一治便愈；冬日寒病，多半入脏入脾，一旦受凉，便积滞久难痊愈。是以冬月养娃，宁暖无寒、宁静无躁、宁淡无补，稳稳当当、细细护持，便是万全之法。”

李婆接过话头，细细言道：“最忌孩童冬月贪燥。许多人家见天寒地冻，便日日厚裹重盖、多食大补，捂得孩儿内热淤积、心火旺盛，夜里烦躁啼哭、白日积食厌食。殊不知孩童稚阳之体，只需温养、不需燥补，暖而不闷、润而不燥，方是长久安稳之道。咱们府里大爷主母通透，下人尽心，冷暖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是以两位哥儿冬日依旧气色红润、脾胃安稳、无病无灾。”

掌厨刘婆深知食补分寸，徐徐说道：“冬月食补，重在温润藏元，不烈不燥。老奴厨下，近日吃食皆是平补养脾之物，不食辛辣、不食厚腻、不食大寒大凉。晨起粥油厚聚，滋养脾胃；午间清炖温补，不强补元气；晚间清淡少食，恐孩童夜卧积食。大雪封门，天寒不动，孩童日间活动偏少，脾胃运化迟缓，更需少食多餐、清淡养脏，万万不可多食肥甘厚味。”

针线王婆理着手中剩余的冬绣，细声细语补道：“孩童冬睡最是关键。夜里寒重露浓、风冷气肃，孩儿熟睡之后最易蹬被露腹、受风着凉。老奴裁的双层护肚兜，夜里死死护住脐腹丹田，任凭孩儿如何翻滚，腹不通风、腰不受凉。被褥厚薄也需有度，太厚则盗汗心虚，太薄则身冷气弱，日日细看、夜夜微调，方能岁岁安稳。”

一众妇人围炉闲谈，句句诚恳、字字务实，满心皆是护主护娃、安居度日的本分心思。

方家宅院数年下来，已然养成一团纯和气脉：主慈仆良、上下同心、无争无吵、无是非无口舌、无懒惰无私心，人人只愿家门安稳、稚子平安、岁月绵长，这般居家气象，便是千金难买、万金难求。

闲话之间，暖阁内双儿学爬愈熟。

二郎方源越爬越欢，屡屡向前匍匐，爬至褥子边缘，便伸手去够案边小物，够之不得便咯咯嬉笑，毫无焦躁哭闹，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爬累了便翻身仰卧，手脚蹬踏、咿呀自语，自在欢欣。

大郎方正依旧稳步向前，一寸一寸徐徐匍匐，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爬至近处便静静伏卧、凝眸观望，心神静定、气度安然。偶尔抬眼望向嬉笑的弟弟，神色淡淡、安然自若，小小年纪，已然养成不为外物所扰的心性。

谢晗沫看得满心柔软，俯身轻轻抚摸两个孩儿的软发，温声细语道：“春夏秋冬，四时轮转，转眼一年将近。从春初落地、夏月翻身、秋月学语、冬月学爬，两个孩儿逐月长进、岁岁新成，日日有盼、夜夜有暖，从前万古孤寒仙途，哪及得此刻人间烟火温暖。”

方立立于身侧，望着满屋暖意、膝下娇儿、眼前贤妻，心中百念皆寂，只剩安稳绵长。轻声回道：“我半生踏遍山河、历尽刀兵、渡尽千劫，所求从非仙道永恒、万古威名。所求不过一日：风雪有院、寒夜有灯、孤身有家、岁月有人。如今尽得圆满，此生无憾。”

二人静坐暖阁，不谈大道、不议风云、不思过往、不忧将来，只守眼前家常、眼下温柔、当下安稳。

转瞬午时，大雪未停，漫天琼瑶、落势不绝。

厨下刘婆送来午膳，皆是冬日温润清和之物：清炖土鸡、山药栗泥、清蒸白菇、软糯粳饭，温补不燥、清淡养胃、适配冬月天时。

夫妻二人用罢午膳，暖阁融融、炉火醉人、风雪寂寂，微觉困倦。

乳母遂将双儿轻轻安放软垫之上，哄睡安寝。

二郎方源嬉闹半日，气力耗尽，卧下片刻便闭眼酣眠，睡中眉眼含笑、小嘴轻哝，憨态绵绵。

大郎方正睡姿依旧端正，平卧平直、四肢安放、气息匀净，静定安眠、心神安然。

乳母放下暖帐、拢好被褥、封好窗缝，守在帐外，静静看护，片刻不离。

午后时光，风雪封门、庭院寂寂，整座小筑静悄悄的，唯有暖阁炉火微响、孩童轻息、下人缓步轻履，安宁静谧、岁月悠悠。

待到申时末，大雪渐歇，云开日露，天光浅浅洒落庭院，白雪映日，分外清明透亮。

双儿睡醒，精神饱满、气色充盈、手脚灵动，全无冬日慵懒倦怠之态。

乳母再次扶起，任由二人褥上匍匐嬉戏。

此时两个孩儿爬姿愈发纯熟。方源穿梭来去、灵动翩跹；方正稳步徐行、端稳从容。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满堂暖意、一室童真。

转瞬黄昏，暮色四合，天地清冷。

檐外积雪皑皑、朔风微拂，寒气更重；阁内炉火温存、灯火初上，暖意融融。

丫鬟点亮琉璃灯火，柔光漫洒、一室温馨。

厨下备好清淡晚膳，夫妻二人用罢，天色彻底暗沉。

入夜冬寒最烈，霜气极重。

乳母细细为双儿整理夜衣、系牢护肚、加厚衾被，严密周全、无一处疏漏。

方立照旧入夜亲巡暖阁，细查被褥厚薄、帐内温凉、孩儿呼吸、面色气色，一一稳妥，方才安心。

谢晗沫望着摇篮中一双安然娇儿，轻声道：“今年风雪最盛，幸而家中暖阁周密、下人尽心、调护得当，孩儿自落地至今，一载将近，无寒无热、无病无灾、平安长养，真是天赐福报。”

方立揽住她肩头，望着满室灯火、窗外雪色，温声言道：“风雪护宅、灯火护家、人心护福、岁月护安。从今往后，年年冬雪、岁岁春暖，我与你相守小院、抚育双儿、安居度日、岁岁安然。”

当夜雪霁风停，月色浅浅，庭院一白如洗、静谧无尘。

暖阁之内，双雏沉沉安眠，一庄一灵、一静一动、安然无恙、无忧无烦。

一窗风雪、一庭清寂、一室烟火、一世家常。

正是：

大雪封门岁已残，双雏匍匐学童顽。

万般风雪皆遮尽，只守堂前岁岁安。

欲知来年春至、寒消雪化、稚子学立、蹒跚学步、宅院新春琐事、府中置办年礼、阖家守岁家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