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霜落庭阶催岁晚 双雏稳坐学童真

诗曰：

满庭霜色换流年，风落残荷冷碧天。

细制寒衣遮岁晚，轻扶稚子学端坐。

堂前老妪谈冬养，窗内佳人理俗缘。

最是深宅无别事，一年安稳一年全。

话说青霭小筑，时序荏苒，初秋清和一过，转瞬霜落深秋。

山中秋深最早，天高露冷，朔风渐起。一夜严霜拂过庭阶，满院花木便换了模样。池间残荷凋残，叶落枝疏；庭前翠竹留青，余叶簌簌；篱边秋草尽白，阶前落枫铺红。日间天光清旷，不暖不燥；夜来霜风穿谷，露重风寒，岁岁深秋暮景，清清冷冷，却也静雅安然。

方家双生哥儿，自四月咿呀学语，懵懂开慧，倏忽半载有余。

数月衣食安稳、起居得宜、无风无病、日日滋养，两个孩儿长得分外周正结实。筋骨强硬，气血充盈，眉眼彻底长开，容貌俊秀温润，骨肉匀称饱满，再无半分初生婴孩的软弱懵懂，已然是半岁孩童的端正体态。

且天性禀赋，愈发截然分明，分毫不错。

大郎方正，沉稳厚重，定性十足。

平日卧躺闲适，从不躁动妄动，心神敛静，气息绵长。遇事不惊，闻声不躁，日日养气定神，体态端严，小小年纪，自带一派恭谨守礼、端正自持的气象。

二郎方源，灵动鲜活，聪慧早熟。

口齿愈发伶俐，咿呀软语终日不绝，闻声必应，见人必笑，手脚无有停歇，翻滚嬉闹、辗转玩耍，性情开朗软和，眉眼灵动生风，人见人喜，人见人怜。

这半岁孩童，正是学坐立身、长骨壮体的关键时节。

寻常凡间稚子，半岁学坐，多半摇晃不定、东倒西歪、坐不稳身、撑不住体，需得日日扶持、时时看护。独方家这两位哥儿，禀赋醇厚、胎元稳固、喂养得法、宅气祥和，学坐极早，姿态端正，远超寻常孩童。

只因主君主母积德累善，家门和顺，三餐洁净，四时调护，乳水清醇，起居有度，是以孩儿根基扎实，长养顺遂，无半分虚浮孱弱之态。

且深秋入冬，最是孩童养护大关。

夏热易防，秋寒难调。霜风刺骨，夜露凝凉，地气下沉，寒邪暗藏。稚子脏腑娇嫩、阳气未足，最怕深秋风冷侵体、寒湿气滞脾胃。一旦养护不周，便容易伤风咳喘、腹冷泄泻、夜卧惊啼，是以府中上下，愈发兢兢谨慎，日夜细护，不敢有分毫懈怠。

这日深秋破晓，天清露冷，寒霜铺地。

五更未明，厨下刘婆已然起身。因深秋天寒，孩童阳气偏弱，主母需温补元气、充盈乳水，不可再食清淡凉物，遂早早生火，炖制温厚滋补的吃食。老母鸡慢炖清汤、红枣糯米软粥、山药茯苓细羹，温而不燥、补而不腻，健脾养胃、固元益气，最宜深秋养身。

天色乍亮，丫鬟仆妇尽数起身。

张妈、李婆领着小丫鬟，先扫净庭阶霜叶，拭净廊下寒霜，开窗通风散湿，扫尽宅内阴潮之气。又将夏时凉席、薄纱、竹枕尽数收纳洗净、晾干藏柜；取出秋日薄棉软垫、暖布、坐褥，一一铺陈整齐，改换堂中深秋陈设。

针线房王婆，连日昼夜赶工，专为两位哥儿裁制深冬寒衣、夹棉小袄、护肚棉兜、暖脚软袜。

只因孩童肌肤娇嫩，寒衣布料尽数选用江南进贡的上等软棉，层层细密，表里柔软，无硬线、无粗棱、无扎肤线头。夹层厚薄分寸刚好，不厚不闷、不薄不寒，既能抵御深秋霜风，又不捂热积燥，裁得尺寸合度、针脚细密、样式素雅，全然是富贵人家娇童的端正穿戴。

辰时天光大亮，晓霜初融，日头初升，清冷明亮。

方立、谢晗沫梳洗已毕，缓步出至画堂。

谢晗沫身着浅紫夹棉秋衫，外罩素色披风，鬓发整齐，体态安然。历经四时养娃，心性愈发恬淡柔和，日日看孩儿长进、宅中安稳，无争无扰、无忧无烦，心境澄澈如水。

方立一身深青常服，温雅端厚，居家度日，全无半分昔日武尊杀伐锋芒，唯有温柔持重、安稳顾家的君子气度。

二人落座窗下，看庭前霜叶纷飞、秋光寥落，听堂前清风簌簌，闲谈深秋养娃家常。

谢晗沫轻声道：“转瞬便是深秋，一年将尽。两个孩儿已满半岁，近日筋骨愈发硬朗，时常想要挺身起身、盘膝坐稳，想来是到了学坐的时节。方源灵动，必然学得轻快；方正沉稳，想来坐姿定然端整。”

方立微微颔首，目光温软：“孩童长自有序，半岁学坐、七月学爬、周岁学步，皆是天理自然。不必刻意催逼，只需顺势护持，让他们慢慢长、慢慢学，不亏身、不费力、不劳损筋骨，便是最好。深秋天寒，学坐之时最怕冷风侵背、凉地袭身，软垫务必厚实严密，护住腰背丹田。”

言语之间，陈、周二位乳母，早已收拾妥当，抱着两位哥儿缓步入堂。

深秋晨间风冷，乳母不敢让孩儿受半分凉意，皆给双儿穿戴整齐薄棉小袄，系紧护肚棉兜，裹好软边袖口，护住头颈腰背，周全严密，方才出暖阁入画堂。

画堂之内，门窗半闭，留存和风，隔绝霜风，温暖清净。

乳母先将厚棉软褥平铺堂中，软软厚厚、干爽蓬松，无一丝凉气潮气。

先放大郎方正。

陈乳母双手轻扶孩儿腰背，缓缓将他扶起，盘膝坐稳。

只见方正一坐定身，便腰背挺直、头颈端正、双肩平稳、神色静定，端端正正坐在褥子中央，不摇不晃、不歪不斜、不前俯不后仰。一双清眸平视前方，眉目敛静，体态端庄，小小半岁孩童，竟坐出一派端肃君子的模样。

坐稳之后，久久不动，心神凝静，四肢安放，端然自持，全然不似初学坐的稚子，反倒像常年习坐、养性静定的老成孩童。

满堂仆妇见了，无不暗自惊叹，连连低赞。

张妈轻声叹道：“老身活了六十余年，见过无数初学坐的孩儿，从未见过这般端正稳当的！寻常半岁娃娃，扶坐便东倒西歪、手脚乱晃、片刻便倒，唯有大郎，天生端方、天生稳重、天生定性，真是天赐福泽、贵不可言！”

随后乳母再扶二郎方源坐起。

方源生性灵动，坐起便不似兄长静定。

刚一坐稳，便腰身轻扭、头颈转动、眼珠溜溜四下张望，手脚不停轻舞，坐姿虽稳，却时时想要侧身、想要挪动、想要探看周遭景物，活泼烂漫、灵动无拘。

初坐片刻，身子微微摇晃，却不倾倒，稍稍稳住气息，便又坐直，反复嬉玩，乐此不疲。

周乳母笑着轻扶孩儿腰身，温柔言道：“二郎爷灵性天成，学得极快！才初初学坐，便能自主稳住身子，不歪不倒，比寻常孩童稳妥太多。只是性子活泼，坐不住身，爱动爱闹，日后定然是个活络通达、眼亮心明的伶俐人。”

谢晗沫坐在软榻之上，静静看着一双孩儿学坐情态，眉眼温柔，笑意盈盈：“果然天性各异。方正静坐如松，守礼守心；方源灵动如风，随性自在。一静一动，皆是天赐本真，我二人只需好好护养，因材施教，足矣。”

方立立在一旁，目光温存，缓缓言道：“幼时体态，便是一生性情。方正静以养德，日后必是立身端正、持家守礼、厚重靠谱之人；方源动以养才，日后必是见闻广博、通达世故、机敏能干之人。兄弟二人，一主内守、一主外达，彼此扶持、彼此成全，便是我方家百世安稳的根基。”

二人正闲话间，一众仆妇立在廊下，趁着晨间清闲，细细闲谈深秋入冬、孩童冬养的种种规矩，皆是经年阅历、实在家常，无半句虚浮口舌。

年长张妈缓缓开口：“冬月养娃，第一要诀，便是护阳守暖、避寒防潮。孩童稚阳之体，阳气初生，最不耐寒。深秋霜风最狠，不似春风温柔、夏风燥热，这风是透骨凉、侵脏腑、伤脾胃。孩童一旦腰背受凉、肚脐透风，轻则吐奶厌食、脾胃虚寒，重则伤风咳喘、夜夜惊啼。是以入冬之后，头颈可凉、腰背绝不可凉，脚心绝不可冷。”

李婆连连附和：“正是这个道理。老身见过许多人家，秋日大意，贪孩儿怕热，依旧穿单薄衣衫、露脚露腰，一入深冬，便日日生病、夜夜啼哭，养得百般费力。咱们府里主君主母心细，又有王婆裁制寒衣，层层护持、处处周全，两位哥儿定然安稳过冬、无病无灾。”

掌厨刘婆最懂四时食补，徐徐说道：“秋冬养阴，脾胃为本。入秋入冬，吃食忌凉、忌生、忌寡淡无补、忌油腻厚味。老奴厨下，自此日起，日日温补、时时调和。山药、芡实、红枣、莲子、温补瘦肉、清炖鸡汤，日日换样，不燥不火、温润养元。主母乳水温补，孩儿食乳安稳，冬月自然阳气充足、体质强健。秋冬养好脾胃，来年春夏便少病少灾。”

针线王婆一边整理刚裁好的冬袄，一边细声言道：“老奴近日赶制冬衣，皆按着‘外挡风、内护暖、中透气’的规矩裁做。外层密布挡风，中层薄棉保暖，里层软纱透气，绝不闷汗、绝不透风。夜里睡衾加厚一寸，护肚棉兜双层缝制，护住丹田脐腹。入冬夜寒，孩儿最怕踢被露腹，有双层兜护住，任凭如何翻腾，也不会着凉受风。细微之处，方能保得岁岁平安。”

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贴心、桩桩稳妥，皆是真心护主、实心护娃，无半点敷衍应付。

方家宅院之所以岁岁安宁、日日和顺，不单是主君主母宽厚仁德，更因阖府下人忠厚本分、各司其职、同心顾家，无是非、无口舌、无贪心、无懒怠，一团和气，滋养家门福泽。

闲话之间，日头渐高，霜气尽散，堂中日暖风和。

乳母扶着双儿反复学坐，日日精进。

大郎方正越坐越稳，腰背愈挺愈直，久坐不晃、久安不动，凝神静气、端然独坐，宛若小小隐士，静定安然。偶尔抬眼看看嬉闹的弟弟，神色淡淡、不惊不扰，守得住本心、静得住心神。

二郎方源越坐越灵，反复扭动、反复调整姿态，坐累了便侧身倚靠软垫，歇片刻又挺身坐直，咿呀笑语、灵动嬉闹，全然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

谢晗沫看得欢喜，便取来案上五彩小铃，轻轻摇晃，铃音清脆，逗引两个孩儿抬眼观望。

方源听得铃音，立时眼眸发亮、笑容绽开，小手频频抓舞，身子微微前倾，想要去够铃铛，活泼可爱、憨态撩人。

方正只淡淡侧目一望，神色安然，不喜不躁、不贪不逐，片刻便收回目光，依旧静定端坐，心性淡泊，远超同龄稚子。

方立温声笑道：“小小年纪，心境已然分出高下。方正无贪无嗜、无欲无躁，守正守心；方源好奇好动、喜乐喜新，通达天真。皆是上等心性，无可挑剔。”

转瞬时至正午，日暖天清，深秋不寒。

厨下刘婆送来午膳，皆是冬日温补、清润适口的佳肴：山药炖鸡、清蒸秋藕、软糯栗泥、粳米香粥，温补元气、滋养脾胃，适配深秋天时，不燥不腻、刚刚好度。

夫妻二人用罢午膳，微觉困倦，便入内室小憩。

乳母将双儿移入暖阁，铺好厚软坐褥，放下暖帐，关好窗棂，隔绝外界风冷，让孩儿安然休憩。

二郎方源嬉闹半晌，气力疲乏，卧下片刻便甜甜睡去，睡中依旧眉眼带笑、小嘴轻哝，憨态绵绵。

大郎方正睡姿依旧端正，平躺平直、四肢安放，呼吸匀净绵长，心神安稳，睡梦安然。

暖阁之内，温煦安静，无风无寒、无尘无扰，最是养人安眠。

午后申时，日头西斜，天光温柔。

双儿睡醒，精神饱满、气色红润、元气充足。

乳母再次扶出学坐，任由二人在软垫上自在端坐、随心玩耍。

此时庭前霜风习习，落叶纷飞，秋光迟暮，岁晚将至。堂内却暖意融融、稚语轻轻、人声温柔，一院清寒，尽数隔在帘外。

谢晗沫倚着方立肩头，静静看着席上一双端正娇儿，轻声叹道：“一年光阴，倏忽而过。从春生夏长，到秋收冬藏，从襁褓懵懂，到学坐学言，两个孩儿日日长进、岁岁新颜。从前仙途万古孤寒，从未尝过这般日日有盼、岁岁有暖的滋味。”

方立轻轻揽住她腰身，眼底温柔无尽，低声回道：“我半生杀伐、千里烽烟、万劫浮沉，所求不过一隅安稳、一世家常。如今霜华满院、儿女绕膝、妻儿安然、宅中和顺，便是我此生最大圆满，胜过万古仙尊、千秋功业。”

二人依偎静坐，不言风云、不谈大道、不问前程，只守眼前细碎烟火、眼前稚子温柔、眼前岁月安稳。

转瞬黄昏落幕，暮色四合，寒霜复凝，晚风转凉。

丫鬟点亮堂中琉璃灯火，柔光淡淡、暖意融融，驱散深秋暮色寒凉。

厨下备了清淡温补晚膳，夫妻二人用罢，天色彻底沉暗。

乳母早早为双儿换上加厚冬夜寝衣，系牢双层护肚棉兜，铺好加厚软衾，严密护住腰背腹心，严防深夜霜风、露寒侵体。

方立照旧入夜亲巡暖阁，细细查验：帐内温度、被褥厚薄、孩儿气色、呼吸匀净、手足温凉，一一查过，稳妥无虞，方才安心落座。

谢晗沫立在帘边，看着摇篮中一双安然娇儿，温声言道：“秋冬难养，最易染疾。幸而府中上下尽心、四时调护得宜，孩儿半岁以来，无病无灾、无惊无闹、日日安稳，真是天赐福佑。”

方立颔首：“家和则人安，人安则福聚。往后深冬渐寒，只需谨守规矩、细心看护，定然岁岁安稳、年年顺遂。”

当夜霜华满天，月色清寂，庭院静静无声。

暖阁之内，双雏安眠，一静一动、一庄一灵，酣眠沉沉、无忧无惧。

一院霜秋、一窗寒月、一双娇儿、一世家常。

正是：

霜落深庭岁欲阑，双雏端坐学童颜。

人间最贵家常暖，抵尽山河万仞寒。

欲知往后隆冬大雪、稚子学爬、宅中围炉守岁、妇妪细论冬藏育儿、年终宅院琐碎家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