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新凉入巷秋初至 稚子咿呀始学言
诗曰:
一夜清风退暑炎,庭前梧叶报新尖。
凉生画堂人初静,秋入深院日初恬。
稚子开蒙初学语,娇声细碎透珠帘。
家常岁月无他事,只护双雏岁岁安。
话说青霭小筑,盛夏余威渐敛,金风暗生,时序悄然入秋。
山中节气最是分明,昨夜一场细细清风,穿竹过池,拂遍庭阶,便将连日薰风酷暑尽数吹散。日间日头虽亮,却不燥热;夜来夜风清柔,露华微凉,再无盛夏蒸闷郁气。庭前梧桐初落碎叶,池上荷香渐淡,篱边秋草凝青,一派初秋清和安稳光景。
方家双生哥儿,自三月翻身学动,转瞬四月有余。
数月精心护养,日日安寝饱食、无风无病、起居得宜,两个孩儿愈发长得皮肉丰润、眉目清朗、骨相周正。褪去初生婴孩的懵懂软绵,渐渐长开眉眼,神态各异,性子愈发明朗定型。
大郎方正,愈显沉宁端厚。
日常卧坐,不喜翻腾嬉闹,每每安放软席之上,便静静偃卧,或闭目养神,或睁眼观物,目光徐徐,心神内敛,从无急躁乱动之态。乳母喂食、梳洗、换衣、抚弄,一概温顺承受,不挣不扭、不哭不闹,半点孩童骄躁习气全无。小小身躯,自带一股端方厚重的气度,看着便教人敬重心安。
二郎方源,愈显灵动跳脱。
自会翻身之后,日日辗转不休,席上翻滚嬉玩,手脚时时舞动,精力旺盛,活泼无度。性情爽朗,天生爱笑,但凡见人走近、闻声轻唤,便眉眼弯弯,咿呀作答,憨态烂漫,最是招人疼爱。
这月余光景,最是新奇之处,便是双雏初开口齿,渐渐学语。
寻常四月婴孩,多半只会懵懂哼唧、随气发声,无有半分人意。偏方家这两位哥儿,禀赋醇厚、胎气清净、家养和气、根基安稳,比寻常孩童开化更早。晨起暮卧、嬉闹闲暇,口中时常吐出细碎柔音,啊啊呀呀、呜呜嘤嘤,虽不成字句,却清润婉转,似有灵性,听得满堂人心头柔软。
且各随本性,发声不同。
方正咿呀之音沉缓敦厚,不频不躁,偶尔一两声,低低柔柔,稳稳妥妥,宛若玉磬轻敲,沉静温和。
方源口舌灵动,咿呀不绝,连连轻唤,高低错落,叽叽哝哝,一刻不停,鲜活热闹。
宅中上下,每日听着堂前稚子软语呢喃,便知家门添瑞、后辈兴隆,人人心中欢喜,日日和气融融。
这日秋晴天气,天高云淡,风软日清。
五更破晓,秋风穿户,微凉袭人。院中竹叶簌簌,阶前清露未干,空气清透,涤尽夏月浊气。
厨下刘婆依旧早起,因时序入秋,地气转凉,便改了夏日清暑汤水,换作温和养脾之物。晨起慢熬山药芡实粥、红枣银耳清羹,温润不燥、补益不寒,专为主母秋日元气调养,乳水醇厚,孩儿脾胃安稳。
天色大明,丫鬟仆妇各司旧职,洒扫庭除、擦拭窗几、晾晒被褥、清洗稚衣。入秋最怕潮寒,是以所有被褥襁褓尽数搬出,在秋日暖阳之下反复晾晒,去尽地底潮气,干爽蓬松,护稚子安眠。
辰时之初,方立与谢晗沫梳洗已毕,缓步出堂。
谢晗沫身着浅青薄绸秋衫,裙摆素雅,鬓发整洁,容色莹润,眉眼间尽是安居闲淡之态。连日秋凉气爽,她身子愈发舒泰,每日看着孩儿长进,心中恬淡安稳,无半分烦忧。
方立一身素青直裰,步履从容,褪去半生杀伐锐气,只剩居家温厚,日日只以护妻育儿、安居守院为念。
二人落座画堂软榻,清风穿帘,秋香入户,满室清宁。
不多时,陈、周二位乳母,各抱一位哥儿,缓步入堂。
秋日晨光柔和,不灼不烈,最适合稚子静坐见光、养目定神。乳母依往日规矩,将双儿安放于堂中软绒凉席之上,席面干净干爽,厚薄适中,秋日微凉不寒,正好妥帖护着孩儿腰背。
刚一落席,二郎方源便兴致大起,小脑袋左右转动,乌溜溜眼眸看遍堂中陈设,望见主君主母,立时眉眼舒展,小嘴张开,连连咿呀轻唤,声音细软清甜,似在问好,似在撒娇。小手频频抓舞,小脚轻轻蹬踏,灵动万般,憨态可人。
谢晗沫看得心头一软,俯身贴近席面,柔声轻唤:“方源,唤一声娘亲。”
孩童尚幼,未识人事,自然吐不出清晰字句,却似听得懂人声语意,闻言愈发咿呀频繁,小嘴哝哝,声声不断,仿佛极力学语,惹人怜爱。
方立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含笑道:“孩童学语,最是天真。不懂言辞,却知亲恩,闻声则喜,见人则暖,乃是本心最纯之处。”
再看大郎方正,静静侧卧席上,听闻弟弟咿呀喧闹,不躁不惊、不羡不逐,只缓缓抬眼,淡淡看了两眼,随后依旧凝眸窗外秋竹,目光静定,偶尔低低发出一声沉缓的咿呀,便闭口敛神,安然不动。
谢晗沫轻声叹道:“方正这般小小年纪,心性竟沉稳至此。寻常孩童,最是耐不住静,听见嬉闹便心神浮动、争相顽耍,独他守心守性,安安稳稳,真是难得。”
陈乳母立在旁侧,笑着回话:“大郎是天生贵气稳重命格,少年老成,心气内敛。这般性子,日后读书静定、坐得住身、沉得下心,定然聪慧好学、端正守礼,不用主君主母费心管教。二郎灵动活泼,口齿伶俐,学语极快,日后定然聪敏通透、活络通达。”
正闲话间,府中几位仆妇收拾已毕,齐齐入堂侍立。
秋日清闲,无盛夏驱蚊避暑的忙碌,无春日繁花落絮的琐碎,众人无事缠身,便立于廊下阶前,徐徐闲谈秋日养娃规矩、居家教子道理,皆是妇人经年阅历、老实家常。
年长的张妈手扶廊柱,望着席上双雏,缓缓开口:“老身活了大半辈子,看过无数人家孩童,最信禀赋天性。有的孩儿生来躁动、日日啼哭、难养难安;有的孩儿生来安稳、性情和顺、少病少灾。皆是祖上积德、家门和气修来的福分。咱们府里两位小爷,一动一静,却皆是纯良安稳、心性端正,不哭不闹、乖巧听话,真是万里难寻的好孩童。”
李婆点头接话:“最难得的是,两位哥儿虽幼小懵懂,却自带礼数。二郎虽顽皮,却从无躁戾哭闹;大郎沉静端肃,自带端庄气象。孩童幼时情态,便是一生根基。幼时静定,长大定然稳重;幼时和顺,长大定然良善。”
掌厨刘婆素来细心调理饮食,便徐徐言道:“入秋之后,地气转凉,孩童脾胃最是娇嫩,最怕秋凉泄泻、风寒咳嗽。夏日贪凉积下虚火,秋日风气一盛,最容易发作。老奴厨下近日吃食尽数温润平和,不凉不燥、不辛不腻,日日补脾养胃、温和滋养,保得主母乳水安稳,哥儿吃食安然、无病无灾。秋日切忌多食生冷瓜果、寒凉汤水,稍稍不慎,便伤脾胃。”
针线王嫂理着手中刚裁的秋款薄棉小衣,细声细语道:“时节入秋,昼夜温差渐大。白日日暖,可穿单衫;夜里露凉,必要护住腹背。老奴新近裁制的秋衣,皆是薄棉软料,不厚不闷,刚好抵御夜风凉意。孩童秋夜最忌露腹、露背、露脚,三处受凉,百病丛生。往后夜间看护,被褥肚兜万万不可松懈。”
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中肯、字字实在,无半句搬弄是非、嚼人长短的市井恶习。
方家宅院清净,下人忠厚本分,主君主母宽厚仁德,是以阖府上下,只有勤勉做事、真心护主、安心过日子的气象,从无勾心斗角、口舌纷争的龌龊事端。
谢晗沫听着众人闲谈,心中甚是宽慰,转头对方立温声言道:“居家过日子,不求富贵煊赫、声势张扬,只求下人尽心、宅内安宁、琐事稳妥、孩儿平安。如今这般光景,已是人间极致安稳。”
方立颔首,目光温和,望着席上嬉闹安稳的一双孩儿,缓缓道:“我半生征战,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翻覆、宗门倾轧、山河动荡。曾以为大道至高、霸业为尊,历经万劫千难方才知晓:世间最贵者,非权、非名、非仙寿、非功业,乃是家宅安宁、妻儿无恙、岁岁寻常、日日安稳。”
夫妻二人闲谈之间,席上双雏又出新态。
二郎方源学语愈欢,咿呀不停,小嘴开合不断,似是极力模仿人声,偶尔吐出一两声模糊轻响,近似“呀、啊、哇”之音,清脆软糯。玩得兴起,便在席上辗转翻滚,翻来覆去,乐此不疲,精力旺盛,满脸童真笑意。
玩得半晌,微微乏累,便侧身卧倒,睁着乌亮眼眸,定定望着谢晗沫,小嘴依旧轻轻哝哝,软糯缠绵,似是依恋娘亲模样。
大郎方正依旧静静卧着,偶尔缓缓转动眼眸,听弟弟喧闹,看堂中人行,观窗外秋光,心神安然、方寸不乱。每隔许久,方低低咿呀一声,音色沉厚,从容有度,不多言、不躁语,静定养神。
方立细细观察半晌,缓缓言道:“我观二子天性,已然分明。方正沉心守正,静能储能,日后定然立身端正、守礼守心、稳重靠谱,是持家立身的根基;方源灵动通达,动能开智,日后定然处事圆活、通透聪慧、应变有度,是入世处事的才情。兄弟二人,一静一动、一庄一灵、一守一开,相辅相成、互为依仗,将来手足同心、彼此帮扶,便是我方家最大福泽。”
谢晗沫闻言甚是赞同,温柔笑道:“正因如此,教养也当因材施教,不可一概而论。方正不必催他灵动,只需护他本心、养他敦厚;方源不必拘他活泼,只需教他规矩、敛他顽性。宽严相济、顺性育人,方是正道。”
二人遂在堂前,细细议定日后教子规矩。
孩童幼时,先养身、后养性,先立品、后读书。不逼聪慧、不求显贵、不逐虚名,只求品行端正、心性良善、知礼守和、手足相亲、一生平安。
日头渐高,秋日暖而不燥,清风习习,满室秋和。
乳母趁着天光晴好,细细为两位哥儿擦拭小手小脸、梳理软发、整束衣衫。
二郎方源乖顺抬手,任由乳母擦拭,时不时扭头看人,咿呀撒娇,灵动喜人;大郎方正端端正正,一动不动,温顺听话,端庄安稳。
收拾已毕,丫鬟烹上新沏的秋露清茶,茶香清淡,入喉温润。夫妻二人静坐饮茶,看庭前秋光、听堂前稚语、闻檐下清风,岁月悠悠,安稳绵长。
转瞬时至正午,秋日渐长,天光迟迟。
厨下刘婆送来午膳,皆是秋日应季清和吃食:山药嫩鸡清汤、清蒸秋笋、百合莲子小菜、软糯粳米饭,温润滋补、清润养胃,适配秋日元气,不燥不寒、刚刚好度。
夫妻二人用罢午膳,秋光慵懒,微觉困倦,便入内室小憩。
乳母将双儿移入内室凉软帐中,铺好秋款薄褥,放下轻柔纱帐,护住无风无尘、安稳清净的寝卧之所。
二郎方源嬉闹一上午,气力耗尽,入帐不多时便闭眼酣眠,睡中依旧小嘴轻哝,似在梦中学语,憨态绵绵。
大郎方正静定安神,卧下片刻,气息匀净,安然入梦,睡姿端正、四平八稳,一如平日心性。
午后申时,秋阳西斜,天光柔和。
双儿睡醒,精神饱满,全无倦怠。
乳母再次抱出画堂,任由二人席上自在卧玩。
此时秋风吹竹,沙沙作响,池荷余香淡淡,庭前清净无尘。二郎方源听见风声竹响,愈发好奇,抬眼望窗外枝叶摇动,口中咿呀连声,似在问询、似在惊叹,灵动万般。
方正静静抬眸,望秋风落叶、云影天光,默然静观,心神澄澈,不动不躁。
谢晗沫坐在一旁,静静观赏,心中恬淡无波,只觉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待到黄昏时分,落日熔金,秋霞满院,天色温柔静好。
厨下备了清淡晚膳,夫妻二人用毕,晚风渐凉,露华初生。
乳母早早为双儿换上秋款薄棉寝衣,系牢护肚兜,添上一层薄衾,严防秋夜寒凉、风邪入体。
方立照旧入夜亲巡暖阁,细查被褥厚薄、寝衣松紧、孩儿面色、呼吸温凉,一一妥当,方才放心落座。
谢晗沫看着摇篮中一双安稳娇儿,轻声道:“春夏秋冬,倏忽轮转。自双儿落地,转眼半载光阴,日日琐碎、时时看护,不觉岁月飞逝。从前修仙万古,只觉光阴无趣;如今居家育儿,方知朝夕皆是温柔。”
方立揽住她的肩头,晚风穿窗,温柔拂面,轻声应道:“千劫万难换得今朝安稳,半生风霜换来此刻家常。往后岁岁秋光、年年春暖,我与你相守小院,伴双雏长大,无风波、无纷争、无离别、无愁苦,一生安稳、四季安然。”
当夜秋夜清宁,月华淡淡,竹风细细。
暖阁之内,双雏安眠,呼吸匀净、体态安稳、无惊无闹、无忧无烦。
一庭秋色,一窗风月,一双稚子,一对良人,岁岁家常,日日安然。
正是:
秋入深庭岁月长,娇雏学语吐清香。
抛开世路千般事,只守家常万缕光。
欲知往后深秋天寒、稚子学坐、体态愈稳、府中添制寒衣、妇人再论秋冬养稚之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