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盛暑庭前驱暑气 双雏翻卧学童情
诗曰:
薰风拂面夏天长,满院清阴覆画堂。
细设凉轩消酷暑,轻铺软席护稚郎。
初翻玉体憨姿嫩,始作咿呀软语香。
最是家常真富贵,年年安稳度韶光。
话说青霭小筑时序流转,倏忽入了盛夏。山中虽无凡间市井蒸闷燥热之苦,却也日渐日长天暑,骄阳悬空,薰风漫卷。庭前翠竹凝阴,荷池莲开十里,榴树垂实,芳草铺阶,满眼浓绿繁荫,一派盛夏光景。
自双生哥儿满三月有余,体态愈发硬朗,筋骨舒展,皮肉丰润,不复当初初生软绵单薄之态。日日见长,月月生新,情态举止,早已脱了襁褓婴孩懵懂之相,渐渐有了垂髫稚子的灵动模样。
大郎方正,秉性端静,生来沉肃。每日卧于软席之上,久久凝眸不动,观花看影,听风闻鸣,心性安定,少有躁动。虽体态日渐有力,却从不肆意蹬踏,举手投足,皆是缓缓轻轻,端端正正。
二郎方源,天性跳脱,灵慧鲜活。骨血灵动,气力充盈,白日大半辰时手脚无有停歇,仰卧则蹬足挥拳,侧卧则扭身转头,时时扭动,刻刻新鲜,日日缠着乳母嬉闹,咿呀嬉笑不绝。
这三月孩童,正是筋骨初展、体感初开、学动学卧的时节。寻常人家稚子,多半不耐久坐久卧,动辄啼哭躁闹、辗转难安。独方家这两位哥儿,虽一动一静,却皆是体质康健、脾胃和顺、心神安稳,从无无端啼哭、夜惊躁扰之症,阖府上下,人人称奇,个个夸赞是福德护身、善根孕养。
只因主母怀胎积善,主君一生镇世安民、功德绵长,家门和气、上下安分、饮食洁净、起居有度,是以稚子安康,无灾无病。
然盛夏酷暑,最是养娃最难之时。
白日骄阳烈烈,地气蒸腾,室内易闷易潮;夜晩山风虽凉,却带露湿,最易侵人肌理。稚子肌肤娇嫩,毛孔疏软,最怕暑气郁积、湿凉侵体。暑重则生痱子、起燥热、心烦不宁;湿重则脾胃虚寒、腹泄吐奶、夜卧不安。是以方家上下,愈发谨慎小心,日日精心调理,设凉轩、铺软席、净室宇、祛蚊虫,桩桩件件,细密周全。
这日清晨,晓雾初收,朝日初升,天气便已暖盛。
五更时分,厨下刘婆便早早起身,烧煮净水,熬制清润凉汤。不入苦寒药材,不用寒凉烈性之物,只用荷叶、竹叶、白莲、芡实,慢火细熬清汤,清暑不伤脾胃,润燥不耗元气,专供谢晗沫日间饮用,乳水清和,孩儿方得安稳。
天色大亮,府中仆妇丫鬟尽数起身洒扫。
张妈、李婆带着小丫鬟,先将画堂、暖阁、内外回廊尽数打扫干净,扫尽阶前落蕊、池边残叶,通风散潮,开窗祛闷。又取干净竹席、细棉软褥,铺于堂中风凉之处,以备日间安放两位哥儿躺卧嬉戏。
往日春时,孩儿卧于摇篮软帐,尚且拘紧。如今身形渐长,筋骨舒展,便不耐狭小摇篮,需宽席平地,任由辗转翻身、舒展手足。
辰时方至,方立、谢晗沫梳洗已毕,携手出至画堂闲坐。
谢晗沫身着一身素白软纱夏衣,鬓发轻挽,素雅清淡,眉眼温柔。连日看着孩儿日日长进,心中欢喜不尽,对身侧方立缓缓言道:“转眼已是盛夏,孩儿长速极快,如今筋骨硬朗,手脚有力,已然不安于静卧,时时想要扭动翻身。方才晨起,乳母来报,方源已能微微侧身翻转,不似从前只会平躺。”
方立闻言,眼底温软,含笑言道:“孩童长身,自有时序。三月翻身,四月学视,五月学语,皆是天理自然。方正性沉,定然慢些;方源性灵,自然学得早些。顺其自然,不必催,不必拘,任由他们自在长养,便是最好。”
说话间,陈、周二位乳母,已然梳洗妥当,抱着两位哥儿出暖阁,入画堂凉轩。
清晨日头不烈,清风穿堂,最是清爽宜人。
乳母将大郎方正轻轻平放于铺好细棉褥子的竹席之上。
方正仰面躺卧,眉目端凝,四肢平平舒展,不躁不动,睁着一双清透眼眸,静静望着堂前檐角、窗外竹影、空中流云,凝神细看,久久不移目光,沉稳端庄,宛若小小大人一般。任凭身侧风吹帘动、鸟语声声,全然不为外物惊扰,心性静定,远超寻常稚子。
再放二郎方源,刚一落席,便不老实。
只见他小腰身微微一拧,脖颈轻转,手脚微微撑席,借力一翻,竟稳稳从仰身翻作侧身,小脑袋抬着半寸,眼珠溜溜转动,看着周遭光景,翻得稳妥,不歪不撞,灵动至极。
翻罢侧身,兀自不肯安分,小手抓席、小脚蹬踏,又奋力再拧腰身,竟直直翻成俯卧之态!
只是年纪尚幼,臂膀无力,撑不起上身,便伏在席上,小脑袋微微拱动,口鼻轻呼,模样憨态可掬,惹得满堂仆妇丫鬟皆是低眉含笑,心生怜爱。
周乳母连忙轻跪席上,伸手轻轻护住孩儿胸腹,柔声笑道:“我的二郎爷真是聪慧灵透!才三月有余,便能自主翻身俯卧,比寻常孩童早了一月有余,真是天生灵性、福慧双全!方才晨起翻了两遭,这会子又翻得利落,日后定然是个聪敏能干、出息不凡的人儿。”
陈乳母看着自家怀中安稳静定的大郎,也含笑言道:“各有各的好。二郎灵秀早熟,机敏好动;大郎沉稳静定,心性坚固。大郎虽不急于翻身嬉闹,却日日凝神养气,心神内敛,根基扎实,日后定然稳重可靠、立身端方。”
谢晗沫坐在软榻之上,静静看着一双孩儿嬉闹学动,眉眼温柔,笑意盈盈:“果然一动一静,禀赋天成。方源好动勤学,事事争先;方正守静存神,步步扎实。兄弟二人,刚好互补,将来彼此帮扶,手足情深,最是家门之福。”
方立倚柱而立,目光落在席上一双稚子身上,心中安宁无尽。
想当年,他少年征战,步步搏命,日日在生死边缘挣扎,眼中所见皆是血光刀兵、山河破碎、人心险恶。何曾敢想,有朝一日,抛却战甲锋芒,安居小院,夏看孩儿翻身学卧,春看庭前花木生香,日日家常琐碎,岁岁烟火安然。
世间至高大道、万古仙尊威名,终究抵不过膝下娇儿、枕边良人、一院安稳。
此时日头渐高,暑气渐起,堂外薰风渐暖。
王嫂领着小丫鬟,搬来数盆青艾、薄荷、菖蒲,整齐排布于画堂窗下、廊柱两侧。绿叶青葱,清香袅袅,随风漫散,清暑驱蚊,气味淡雅清润,无毒无烈,最适合稚子居所。
又取来细竹编制的透风凉枕,空心透气,不闷头皮,垫在两位哥儿脑后,夏日躺卧,不生汗湿、不起热疹,清凉安稳。
张妈取来细纱凉帐,轻挂于凉轩四周,纱罗轻薄通透,不遮风、不避光,却能隔绝檐下飞虫、花间蚊蚋,护得稚子周身安稳。
一众仆妇手脚麻利,排布妥当,处处周全,无一处疏漏,无半点敷衍。
诸事已毕,众人闲立廊下,趁着天早凉快,低声闲话盛夏养娃的诸多规矩,皆是老成人实在阅历。
张妈手扶廊柱,徐徐言道:“老身活了这许多年岁,见过无数孩童,最忌盛夏捂热、贪凉两处毛病。许多富贵人家,太过娇贵孩儿,夏日也裹厚衣、盖厚被,捂得满身热毒,啼哭不止;又有寻常人家,贪图凉快,让孩儿卧于穿堂风口,夜里露肚贪凉,不出三两日,必定伤风泄泻、发热哭闹。冷热两端,皆是孩童大忌。”
李婆点头附和:“说得极是。孩童稚阳之体,最怕郁热,最怕直风。热则心火上浮、烦躁夜啼;风则寒邪入腑、脾胃受伤。咱们府里大爷主母心细,又有我们一众老妪日日照看,冷热有度、起居有节,是以两位哥儿日日安康,无病无灾。”
掌厨刘婆提着食盒走来,放下缓缓言道:“夏日乳食最忌燥热油腻。老奴厨下,近日尽是清和淡润吃食,少油少盐、不辛不燥,日日荷叶莲子汤、山药粳米粥、嫩笋豆腐羹,养得主母乳水清润甘甜,孩儿吃了乳食,脾胃和顺,不上火、不积滞。每日晨起,必熬一壶竹叶清汤,晾至温凉,午后给两位哥儿喂两三小口,清解暑气,不伤本源。”
王嫂理着手中针线,接着说道:“夏日孩儿出汗多,衣衫襁褓一日两换,日日清水浆洗、烈日暴晒,绝不留半分汗渍潮气。夜里睡席、凉枕、纱帐,日日擦拭干净,通风晾晒,免得潮湿生螨,咬得孩儿皮肉红肿瘙痒。细微之处,最是养命。”
一众妇人絮絮闲谈,句句本分,字字真心,无半句是非口舌、妒语闲言。
谢晗沫听得心中欣慰,对方立轻声道:“咱们府里下人,皆是忠厚本分、勤谨尽心之人。无豪门勾心斗角、无宅院口舌纷争,人人一心顾家护主,和气生福,方能庇得孩儿安稳长养。”
方立深以为然,微微颔首:“家宅和睦,便是最大的风水。外物荣华皆是虚浮,唯有人心安稳、阖家和顺、稚子平安,方是真福。”
闲话之间,席上孩儿又生新态。
二郎方源翻卧半晌,渐渐气力不足,俯卧席上,小脑袋左右摇晃,想要撑起上身,却臂膀稚嫩,撑不起身子,几番尝试,微微吃力,便咿咿呀呀轻哼几声,似撒娇、似不甘,憨态百出。
乳母连忙俯身,轻轻托住他胸腹,助他微微借力,让他稳稳俯卧,舒展肩背,锻炼筋骨。
大郎方正静静侧卧一旁,看着弟弟频频翻动、顽皮嬉闹,依旧神色安然,目不转瞬,静静旁观,不急不躁,不羡不闹,小小年纪,竟有静观世事、稳守本心之态。
方立看得有趣,温声笑道:“方正天性守正,静以养气;方源天性通达,动以养形。一动一静,阴阳相济,将来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稳一灵,相辅相成,必然和睦一生、彼此成全。”
谢晗沫浅笑点头,伸手轻轻抚过大郎软发:“但愿如此。我不求他们他日显贵成名、纵横四方,只求兄弟相亲、心性良善、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转瞬时至正午,日头正中,暑气最盛。
堂外骄阳灼灼,竹影沉沉,荷池无风不动,热气蒸腾。画堂之内,因通风得宜、绿植遮阴,反倒清爽阴凉,无半分燥热。
厨下送来午膳,依旧清润淡素:清炒莲芽、清蒸冬瓜、菌菇清汤、软糯白粥,无油无腻,清暑养胃。
夫妻二人用罢午膳,天热困倦,便入内室小憩。
乳母带着丫鬟,将两位哥儿移入内室凉帐之中,铺好软席,放下轻纱帐幔,隔绝暑气蚊虫。
二郎方源翻闹半日,气力耗尽,卧在席上,不多时便闭眼酣睡,呼吸匀净,小脸温热,睡得香甜。
大郎方正依旧静定,卧于席上,睁着眼静静看帐顶轻影,久久方才缓缓闭眼,安然入眠。
午后未时,暑气最酷,庭院寂静,万籁慵懒。
府中仆妇各司其职,不敢懈怠。两人一班,轮流守在凉帐之外,听孩儿呼吸、查席面干湿、看帐内温度,时时留心,片刻不离。
待到申时,日头西斜,暑气渐退,清风复生,庭院重归清爽。
双儿睡醒,精神饱满,全无困倦。
乳母再次抱出凉轩,放置软席之上,任由二人自在辗转、舒展嬉闹。
方源睡醒愈发灵动,连连翻身,仰卧、侧卧、俯卧,翻来翻去,乐此不疲,口中咿呀不停,似是欢喜自己学得新技。偶尔翻得过头,微微歪斜,便咯咯轻笑,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方正依旧徐徐而动,偶尔轻轻侧身,缓缓翻身,动作稳重缓慢,分寸有度,从不莽撞,一举一动,皆是沉稳端庄。
谢晗沫倚在方立怀中,看着席上一双孩儿无忧无虑、自在长养,心中百感交集,轻声细语道:“从前修仙岁月,万古漫长,日日清冷孤苦,不知人间烟火滋味。如今居家养儿,日日围着孩儿冷暖起居打转,看似琐碎庸常,却岁岁充实、日日欢喜,方知人间寻常,才是真圆满。”
方立紧紧揽着她肩头,温柔低语:“我半生杀伐,见惯生死离别、世事无常。历尽千劫万难,所求不过今日:庭前有花,窗前有风,家中有你,膝下有儿。抛尽江湖千古事,唯守人间一庭欢。”
二人依偎闲谈,温柔缱绻,不涉仙途霸业,不谈大千风云,只论家常冷暖、孩儿成长、四时光景。
转瞬黄昏落日,金辉满院,薰风渐凉,暑气尽散。
厨下备好清淡晚膳,用过之后,天色渐暗,丫鬟点亮堂中琉璃灯火,柔光淡淡,满室温馨。
入夜山露渐重,夜风微凉。
乳母细细查看两位孩儿衣物肚兜,换好干爽夜衣,系牢护肚锦兜,铺好薄纱凉衾,放下细密纱帐,隔绝夜露蚊虫。
方立依旧入夜亲查,探温凉、看呼吸、查被褥、观气色,件件妥当,方始安心。
当夜庭院安宁,月色清淡,竹风浅浅。
大郎方正稳卧酣眠,端静如玉;二郎方源甜睡安然,憨软如春。
一院灯火,一双娇儿,一对良人,一世安稳。
正是:
盛夏清阴护稚童,翻身学动见真容。
人间最暖家常事,岁岁平安岁岁浓。
欲知来日秋凉渐起、稚子学言、口齿咿呀、庭院收暑添秋景、宅中妇人再论教养家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