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初夏清和裁稚服 堂前闲话论温凉
诗曰:
春归夏始日初长,满院清和草木香。
细剪轻罗裁稚衣,频调温凉护娇郎。
堂前老妪谈生计,窗内佳人理家常。
除却人间繁扰事,一庭安乐度韶光。
话说青霭小筑方家,自双生哥儿安稳养过两月,时序潜移,暮春归去,初夏悄来。山中气候最是清和,不似凡间酷暑闷热,也不似残春寒凉料峭。山间竹树参天,荷池新叶铺叠,庭前榴花初绽,阶下芳草萋萋,日日风柔日暖,天朗气清。
只是春尽夏生,地气升腾,日间日头渐烈,早晚露气偏凉,昼夜温差最大,最是孩童易染疾患、伤风受热的关口。稚子肌理娇嫩,脏腑清弱,冬春好护,春夏难调。热一分便生燥汗、起湿疹,凉一分便受风邪、犯咳嗽,分寸之间,极是考究。
这两月来,方正、方源兄弟日日见长,模样愈发舒展。初生时的胎黄尽数褪去,皮肉细白粉嫩,眉眼愈发清俊。骨骼日日硬朗,手脚渐渐有力,不复初生软绵无力之态。醒时更长,睡时渐短,情态举止,越发有孩童活泼光景。
大郎方正,依旧天性沉静。每日大半辰时安然静坐、躺卧观物,不哭不闹,不躁不嗔,乳母喂便吃,哄便睡,诸事顺从,省心至极。小小襁褓之中,端端正正,稳稳当当,眉目敛静,气度安和,看着便令人心生敬重。
二郎方源,越长越显灵动。手脚活泼,气力渐足,时常仰卧榻上,小腿蹬踏不休,小手抓舞不停,口中咿咿呀呀,似诵似语。稍有闲暇,便扭动身躯,左右翻身,虽尚未能完全翻卧,却已有灵动姿态。性情软和,见人便喜,闻声便笑,最是黏人讨喜。
谢晗沫产后气血早已复原,容光莹润,体态如初,只是素来心细柔软,日日将两个孩儿挂在心间,寸念不放。每日晨起梳洗完毕,第一件事便是去暖阁看视孩儿冷暖、面色气色、饮食睡眠。日间坐于画堂,手里不是捻着针线,便是翻看旧时育儿杂录,句句留心,字字记意,唯恐照料不周,委屈了孩儿。
方立更是谨慎有加。往日洒脱闲散,如今居家度日,件件细微,桩桩上心。因入夏天气渐变,唯恐厚衣捂汗、薄衣受风,便吩咐府中仆妇,尽数裁换夏用稚衣,弃去春时厚绒襁褓,改用轻薄细棉、软纱罗衣,透气吸汗,温凉合度。
这日清晨,天朗风轻,朝日温和,庭院一清如水。
厨下早早烧沸净水,蒸好软食,府中丫鬟仆妇各司其职,洒扫庭阶,擦拭窗几,收拾堂舍,井然有序。
辰时刚至,针线房的王嫂,捧着一摞新裁的稚衣、襁褓、小帕、肚兜,缓步入画堂,走到主君主母跟前,轻轻铺开,回话禀道:“回大爷、主母,入夏的小衣尽数裁制完毕。皆是挑的上好细棉软纱,不糙不硬,透气亲肤,最适合哥儿娇嫩皮肉。白日穿的短衫小褂,夜里盖的薄纱小衾,护肚的锦缎肚兜,擦脸的细棉软帕,一一齐备,尺寸皆是按着两位哥儿如今身形量身裁就,不大不小,刚刚好合身。”
谢晗沫俯身细看。
只见那一摞衣物,雪白雪软,针线细密,边角齐整,无一丝粗线线头,无半点硬棱磨角。肚兜绣着浅绿兰草、淡粉小莲,纹样清雅不俗,不艳不闹,贴合孩童清贵气质。布料皆是水洗数遍的软棉,摸上去温软如云,细腻如脂,不伤孩童肌肤。
谢晗沫看得满意,微微点头:“你针线最是细致稳妥,裁的衣物合身耐看,针脚密实,看着极妥帖。入夏孩儿最怕捂汗生疹,布料定要轻薄透气,不可厚重闷身。”
王嫂垂手笑道:“小的省得。孩童夏衣,第一要凉,第二要软,第三要净。老奴特意避开厚布、密织料子,尽数选的疏织软棉,风透得过,汗散得开,日夜穿着都安稳。夜里风凉,特意多裁了两件护肚兜,护住丹田脐腹,免得孩儿踢被露肚,着凉泄泻。”
方立在旁看着,也微微颔首:“孩童百病,多从肚腹着凉而起。夏日看似暖和,夜半山风最凉,最易侵腹。这护肚兜裁得极好,夜夜必要穿戴妥当,不可懈怠。白日日头盛时,不可穿长褂厚衣,免得燥热生痱。早晚天凉,需及时添薄衫,不可贪凉。”
王嫂一一记下,连声应诺。
当下两位乳母便取来新衣,试着给两位哥儿更换。
先换大郎方正。陈乳母手脚轻柔,褪去春时厚襁褓,换上雪白软棉短褂,系好浅绿护肚兜。方正安安静静,任凭摆弄,头不转、身不扭、手不乱动,乖乖顺从,眉眼静定,端端正正,穿好衣物,卧在软榻之上,愈发显得眉目清润、气度端方。
谢晗沫看着欢喜,轻声道:“这孩子生来端庄,穿衣戴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小小年纪,竟无半分顽劣习气。”
再换二郎方源。周乳母刚解开旧襁褓,他便手脚蹬踏,身子扭动,咿呀欢笑,一刻也闲不住。换衣之时,小手抓着乳母衣袖不放,小脚频频抬蹬,活泼顽皮,闹得乳母又笑又怜。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一身软纱小衣,清清爽爽,愈发显得眉眼灵动、稚气鲜活。
周乳母笑道:“二郎真是个活泼性子,越是天暖,越是精神,一刻不肯安生。往后会坐会爬,怕是更要淘气。”
换衣已毕,乳母将两个孩儿抱至廊下藤墩坐好,趁着朝日温柔,晒晒皮肉,祛除湿气。
此时廊下无风,日暖清和,檐外榴花灼灼,竹影潇潇,荷池清风徐徐拂面,满院皆是初夏清新气象。
一众仆妇闲来无事,立在阶下,低声絮语,论起夏日养娃的诸多讲究,皆是妇人实在家常。
张妈年长,见多识广,缓缓开口道:“老身这辈子,看过无数人家养孩儿,最难过的便是春夏之交。春日余寒未退,夏时燥热初生,寒热交错,最容易闹出毛病。有的人家怕孩儿冷,一味厚裹,捂得满身汗疹、心火燥热;有的人家贪凉,早早单衣薄衫,夜里风凉入体,又惹出风寒泄泻。拿捏温凉,最是难事。”
李婆接话道:“正是这个理。寻常凡俗人家孩儿,尚且难养,何况咱们府里两位哥儿,自幼禀赋娇嫩,金尊玉贵,更要仔细。依老奴看,宁肯微凉、不可过热。热则生燥、生痰、生疹,寒凉只需稍加衣物便可护住,燥热落下火气,最是难养。”
刘婆掌厨,最懂饮食调理,便道:“夏日养娃,衣食是外护,饮食是内养。往后天渐炎热,乳水也易燥热,老奴厨下日日备些清润汤水,给主母饮用。绿豆淘洗干净,慢煮清汤,不去火性;莲子百合、山药芡实,日日换样,清润不燥,主母乳水清和,哥儿吃了乳水,自然脾胃安稳,少病少灾。”
王嫂针线精细,最懂衣物养护,说道:“夏日孩儿出汗多,衣物襁褓一日一换,日日浆洗,日日暴晒,务必干燥洁净,不可留汗渍潮气。汗渍留衣,贴在皮肉上,必生红疹瘙痒,孩儿难受,夜里便啼哭不睡。往后老奴每日收拾衣物,尽数暴晒透干,绝不让半分潮气留在衣料之中。”
一众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实在,桩桩贴心,皆是常年育儿的真经验、家常道理,无半句虚言闲话、搬弄是非。
谢晗沫坐在廊下软榻上,静静听着,心中甚是安稳。
宅中仆妇,皆是忠厚本分、勤谨细致之人,无豪门勾心斗角、无宅院口舌是非,人人一心护着两位哥儿、侍奉主君主母,上下和顺,内外安稳,最是难得。
方立立在一旁,看着廊下一派和乐景象,心中感慨。
昔日大千纷乱,人心诡诈,处处算计,步步凶险,日日在刀山剑林里度日,片刻不得安宁。如今身居小院,无纷争、无算计、无风波,日日听得妇人家常、稚子咿呀、竹风鸟语、厨下汤鸣,看似庸常琐碎,实则是世间最安稳、最贵重的福气。
一时闲话方罢,日头渐升,天光转亮。
檐下光影渐暖,恐刺眼伤着孩儿眼眸,乳母便抱着双儿回转画堂之内。堂内窗明几净,清风穿帘,不燥不热,清爽宜人。
此时两个孩儿精神正好,全无睡意。
大郎方正侧卧软榻,睁着一双清澈眼眸,静静看着堂中字画瓶花、丫鬟走动、帘影轻摇,不言不语,默默观瞧,似在细看万物情态,小小年纪,便有凝神静思之态。
二郎方源仰卧榻中,手脚不停舞动,口中咿呀不绝,时而轻笑,时而细哼,看见人来,便眼珠溜溜转动,满眼好奇,鲜活烂漫。
谢晗沫一时兴起,取来案上细木拨浪鼓,轻轻摇晃。
咚咚几声轻响,清润悦耳。
方源听得欢喜,顿时手脚更欢,咯咯笑出声来,小脑袋左右摇摆,目光死死盯着拨浪鼓,满心好奇,爱不释眼。
反观方正,只淡淡侧目看了一眼,神色不惊,不喜不闹,片刻便转回目光,依旧静静凝望窗间竹影,沉稳如故。
谢晗沫笑着对方立道:“兄弟二人,真是两种心性。方源爱动爱乐,贪新鲜、喜热闹;方正沉静寡言,喜安静、好凝神。日后读书习字,想必也是一灵一稳,各有所长。”
方立微微含笑:“天性使然,不必强改。灵动者聪敏,沉静者厚重。聪敏可处事,厚重可立身。兄弟互补,便是佳事。我不求他们天资绝世、聪慧过人,只求他们心性纯良、安稳端正,一生坦途,无灾无祸。”
夫妻二人闲谈教子家常,语气温柔,心意宽厚,全无世俗望子成龙、强求功名的浮躁功利。
转眼至午,天气微暖。
厨下刘婆精心备了午膳,皆是清和淡润、不燥不腻的吃食:清炖嫩藕、清蒸春笋、豆腐菌汤、软糯粳饭,清淡适口,滋养脾胃,适配初夏燥热天时,免得主母食厚味、生内热,累及孩儿乳食。
谢晗沫用罢午膳,微觉困倦,便入内室小憩。
方立无事,便独坐画堂,守着两个孩儿,看乳母照料起居,细细查看堂中通风、窗牖开合、地面干湿、衣物厚薄,件件留心。
见堂角摆放着几盆新栽的薄荷、艾草,青翠鲜嫩,方立便吩咐仆妇:“夏日蚊虫渐生,艾草、薄荷最能辟虫驱蚊,清香无毒,不伤稚子。多摆几盆在暖阁、画堂窗下,夜里可保无蚊虫叮咬。不可用熏香药烟,药性刚烈,稚子脏腑娇嫩,闻之无益,反倒伤身。”
仆妇连忙应下,即刻去院中移栽绿植,排布窗下堂前,层层围护。
待到未时,谢晗沫睡醒出堂,精神清爽。
此时两个孩儿午后醒透,乳母正喂哺午后清水、果蔬清汁。
依旧少喂浅尝,不敢多食,恐孩童脾胃稚嫩,积滞胀气。
方源嘴馋,见银匙凑近,便急急张口,吃罢还依依索要,不得便轻轻哼唧撒娇,模样可爱可怜。
方正依旧淡然,喂则轻咽,不喂则静待,无贪无求,无欲无躁。
谢晗沫坐在一旁,看得满心柔软,伸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儿的头顶,轻声道:“这般日日看着他们长,一日一个模样,心中只觉欢喜,不觉岁月流逝。从前修仙求岁,只觉万古漫长、光阴无趣;如今守着孩儿度日,方知寻常朝夕,最是值得珍惜。”
方立坐至她身侧,轻声道:“仙寿漫长,最怕是孤。如今家中有你、有孩儿、有烟火、有家常,岁岁朝朝,皆有滋味。万古仙寿,不及人间一饭一暖、稚子一笑、妻儿安然。”
二人并肩静坐,堂中清风徐徐,帘影轻摇,稚子咿呀,人声温柔,满室安宁和乐。
转瞬夕阳西垂,落日金辉洒满庭院,竹树含烟,榴花映影,荷池生香,晚景清美。
厨下备好清淡晚膳,夫妻二人用过,天色渐昏,丫鬟点亮琉璃灯火,一室温柔明亮。
入夜山风微凉,露气偏重。
乳母早早为两个孩儿换好夜间寝衣,系牢护肚兜,铺好薄纱小衾,关好半扇窗牖,留风透气,隔绝夜凉。
方立入夜前照旧亲巡暖阁。
伸手探孩儿额头,温凉合度;细听呼吸,平顺绵长;查看被褥,厚薄适宜;打量面色,红润干净,无半分燥热寒凉之态。诸事妥帖,方才安心。
谢晗沫立在帘边,看着摇篮中一双安稳娇儿,轻声道:“入夏之后,日日细心调护,倒是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也无啼哭闹夜、不适不安,真是两个省心的好孩子。”
方立揽住她肩头,温声应道:“一是孩儿天性纯良,禀赋安稳;二是你我心存善念,家门和顺;三是一众仆妇尽心尽责,日夜细心。家和人稳,自然稚子安康,岁岁无虞。”
当夜月色清皎,庭院寂静,暖阁安宁。
大郎方正稳卧酣眠,端静如玉石垂露;二郎方源甜睡安然,灵动如春花含露。
一庭清和,一世安稳,家常琐碎,日日绵长。
正是:
夏初庭院日初长,细护娇娃岁月香。
洗尽江湖千古事,惟余灯火暖家常。
欲知往后盛夏酷暑、驱蚊避暑、孩儿学翻身、咿呀学语、宅中妇人再论细碎家常,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