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暖阁晨昏调稚寝 堂前妇语论家常
诗曰：
画堂寂静日偏长，稚子安眠满室香。
老妪闲谈论琐碎，佳人静坐理家常。
晨昏不敢分毫怠，衣食唯求细细详。
最是人间真富贵，一团和气护高堂。
话说青霭小筑方家，自从双生哥儿满月过后，宅中日用起居，愈发循规蹈矩，细密周全。往日清幽仙院，尽化作富贵人家温柔宅院，晨昏有秩，大小有序，仆妇各司其职，丫鬟各守其差，无一人敢偷懒懈怠，无一事敢潦草将就。只因主母产后体虚，两位哥儿娇嫩幼小，阖府上下，皆把护养稚子、侍奉主母当作第一要紧的事。
谢晗沫调养月余，气血渐归平顺，容颜复旧莹润，只是身子骨尚软，不耐劳顿，日日只在暖阁、画堂两处静坐闲歇，不敢多走多立。方立更是寸心谨慎，居家一切事务，亲自稽查，衣食冷暖、灯火窗牖、汤水洁净、被褥厚薄，桩桩件件，皆要过目，半点疏忽不得。
这暮春时节，天气最是不定。白日暖阳烘烘，暖得人衣衫欲轻；一朝日暮，便有凉风生自竹壑，穿堂过廊，浸得人肌肤微寒。稚子肌肤娇嫩，最是怕热畏寒，极易染风着凉。是以暖阁之中，昼夜调温，极有讲究。
那日五更天色，东方微亮，残星未退，院外竹梢犹带夜露，四下寂寂无声。
守夜的仆妇张妈、李婆，整夜轮流值宿暖阁外廊，不敢合眼，不时隔着帘帏细听内中动静。四更末，暖阁内微微传出二郎方源细弱的咿呀声，断断续续，不似啼哭，倒似睡中翻身、口舌轻动的模样。
周乳母闻声先醒，披了薄绒寝衣，轻手轻脚挪至摇篮边。
原来方源夜里贪暖，小手胡乱蹬踹，将盖在身上的薄绒小被蹬落半边，小肩头露在被外，微微发凉，是以睡中不安，频频轻哼。周乳母连忙俯身，轻轻将孩儿抱在怀中，掌心贴着孩儿后背探了探温凉，又细细拢好襁褓，叠好小被，掖得严严实实，不叫一丝凉风钻入。
这二郎天生好动，睡中亦不安稳，翻身蹬被乃是常事。大郎方正却截然相反，一夜沉沉安睡，四肢端正，不乱动弹，小被盖得齐整，呼吸匀净绵长，安安静静卧在摇篮里，宛若泥塑玉琢一般，半点不扰人。
周乳母看着怀中灵动小儿，又侧身瞧瞧隔壁摇篮安稳的大郎，暗自叹道：同为一胎双生，秉性天差地别，一个静如磐石，一个活如流水，真是造化奇妙。
不多时，天色大亮，晨光照进雕花窗棂，暖阁内雾气初散，温煦明亮。
陈乳母也起身梳洗完毕，两位乳母一同收拾孩儿寝具，换去夜间汗湿的贴身小衣，又取来晒得暖烘烘的细布襁褓，轻轻为两个哥儿裹扎妥当。手法轻柔娴熟，层层裹束，松紧得宜，既不勒着孩儿腰身手足，又不松垮漏风。
收拾已毕，恰好方立晨起入内。
他一身素色青绸直裰，鬓发整齐，步履轻缓，唯恐脚步声重了惊着孩儿。进得暖阁，先抬眼看过窗牖，见南北窗皆半掩，无有穿堂冷风，又伸手探了探暖阁地面温度，不燥不寒，方才放心。
“夜里两个孩儿可安稳？可有啼哭惊闹？”方立低声问道。
陈乳母垂手回话：“回大爷，大郎一夜安寝，四更方才微微动了动，翻身便又睡熟，脾胃和顺，气息平稳，半点不消人费心。只是二郎夜里好动，蹬落被褥两次，小的整夜留心照看，及时盖护，不曾着凉。五更时分醒了片刻，咿呀几声，喂过乳，又安稳睡去了。”
周乳母亦补道：“二郎生性活泼，睡中手脚不闲，往后夜里还要多上心，时时查看被褥，不敢懈怠。”
方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两个摇篮之上。
只见方正闭着眼，眉目端凝，胎发齐整，小脸白净如玉，周身安稳静定，小小襁褓之中，自带一股端庄气度；方源睁着乌溜溜一双大眼，眼珠左右转动，小手一伸一缩，偶尔轻轻抓挠襁褓边缘，灵动顽皮，鲜活喜人。
他看了半晌，温声叮嘱：“春日风邪最盛，稚子脏腑空虚，最怕夜寒侵体。往后夜间值宿，不必死守僵坐，只需半个时辰一查，看被褥、看口鼻、看手足冷暖。但凡孩儿手足微凉，即刻添被；若是掌心潮热，便稍稍减些被褥，切忌捂汗伤风。”
两位乳母齐齐应诺：“小的谨记大爷吩咐。”
说话间，谢晗沫已然醒转，倚着锦绣软枕，鬓发松松挽起，面色温润，眉眼柔和。见方立在暖阁照看孩儿，便轻声唤他近身。
方立移步至床沿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枕边散落的发丝：“怎的不多睡片刻？天色尚早，不必起得这般急。”
谢晗沫浅笑道：“心里记挂着两个孩儿，便睡不沉。夜里可曾闹人？我隐约听得细弱声响，想来是方源好动。”
“无妨，皆是寻常孩童情态。”方立温声宽慰，“方正沉稳省心，方源活泼顽皮，各有天性。你且安心静养，万事有我与一众仆妇照看，不劳你费心耗神。”
言语之间，丫鬟春桃捧着铜盆热水、香胰软巾，轻步入内，伺候主母梳洗。温水氤氲，香气淡淡，暖意融融。谢晗沫梳洗已毕，换上一身月白软缎居家常服，外罩薄纱披风，端庄素雅，温婉动人。
此时厨下早已齐备早膳。
因主母体虚需养，稚子需靠乳水滋养，厨下不敢用半点油腻辛辣，日日早膳皆是清和温补之物：山药小米软粥、莲子银耳清汤、蒸制软糯南瓜、细磨豆腐乳、清炖嫩笋，件件清淡养胃，滋阴补气，最是利于产后调元、乳水充盈。
刘婆提着食盒入画堂，一层层摆开碗碟，排布整齐，躬身回话：“今日晨露偏重，山中气寒，老奴特意将粥品多熬半个时辰，熬出厚密米油，温补中气，最是养人。小菜皆是清淡无盐，不碍主母身子，不损哥儿乳食。”
谢晗沫闻言点头，甚是合意：“你做事向来稳妥细心，不枉大爷信任。居家养身，贵在清淡平顺，太过滋腻，反倒积滞伤身。”
方立陪着谢晗沫用过早膳，丫鬟撤去碗碟，烹上新沏的云雾清茶，堂中香气清幽，人心安稳。
辰时过半，日头渐渐暖透，廊下无风无尘，阳光柔和，最宜稚子见光透气。
两位乳母各抱一位哥儿，出暖阁，入画堂长廊，坐在藤编软墩之上。小丫鬟手执鹅毛小扇，轻缓摇扇，驱避檐下飞花小虫，不敢有风直吹孩儿脸面。
春日廊下，紫藤新叶层层叠叠，筛下点点碎光，落于孩儿白嫩面庞之上，温柔和煦。
大郎方正被陈乳母抱在怀中，安安静静，睁着眼静静看着檐角流云、堂前花枝，不哭不闹，神色端然，小小年纪，竟有几分老成稳重之态。
二郎方源却全然不同，在周乳母怀中扭来扭去，小脑袋左右张望，看见廊下飞花、枝头雀鸟，便咿咿呀呀轻唤，小手不住凌空抓舞，小脚蹬踏不停，活泼顽皮，惹人疼爱。
彼时院中无事，四位伺候的仆妇：张妈、李婆、刘婆、王嫂，皆立在廊下阶边，趁着空闲，低声闲话家常，皆是妇人细碎言语，不涉外事，只论宅中起居、孩儿性情、日用琐碎。
张妈年纪最长，入府最久，性子老成持重，先开口缓缓说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家孩儿，从未见过这般齐整体面、禀赋不同的双生哥儿。寻常双胎，多半一强一弱、一壮一虚，或是性情顽劣、日夜啼哭扰人。偏咱们府里两位小爷，虽一动一静，却个个骨相周正、气色红润、体魄康健，半点病痛没有，真是天大的福气。”
李婆接话道：“可不是这个理！大郎小小年纪，沉稳端庄，不哭不闹，省心得很，日后定是端方君子、守礼良人。二郎虽顽皮好动，却灵性十足，眉眼通透，待人亲近，无半分拗戾之气。主君主母积了几世的德行，才修来这般好孩儿。”
刘婆掌厨最是细心，便道：“依老奴看，孩童幼时，宁静勿躁。大郎沉静，脾胃安稳，吃食规律，日后定然少病少灾。二郎活泼好动，虽讨喜，却最容易积食受风，夜里蹬被、白日多动，消耗元气，往后照看更要费心细致，半点马虎不得。”
王嫂性子温和，笑着说道：“活泼有活泼的好，沉静有沉静的妙。大郎稳得住心性，日后立身端正；二郎灵动通透，日后处事圆活。兄弟二人一静一动，相辅相成，将来彼此帮扶，手足和睦，便是家门最大的福气。”
一众妇人低声絮语，句句真心，皆是疼爱敬重之意。
谢晗沫坐在廊下软榻之上，静静听着她们闲谈，并不制止，只微微含笑。宅中仆妇皆是忠厚老实之人，无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习气，闲来闲话家常，不过是居家和气、赞主佑福，倒也衬得宅院融融和睦。
方立立在一旁，看着一双孩儿，听着妇人家常碎语，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驰骋大千，坐镇五域，号令万宗，群雄俯首，何等威风赫赫。彼时眼中所见，皆是山河动荡、杀伐纷争、大道博弈、生死存亡，日日心惊，夜夜难安，从无半分闲暇安稳。
何曾能想到，有朝一日，抛却尊荣霸业，远离刀兵烽烟，居于一方小院，朝夕相伴娇妻稚子，听妇人闲话家常，看孩儿咿呀轻闹，度日清闲，岁岁安稳。
所谓无上大道、万古仙尊，到头来，竟不如这檐下暖阳、膝下稚子、堂前和气来得真切圆满。
闲话之间，日头渐高，廊下阳光渐烈，恐刺眼伤着孩儿眼眸。周乳母、陈乳母便抱着两位小哥，转回画堂之内，置于软绒矮榻之上，铺陈软垫，让孩儿自由舒展手足。
方源躺在榻上，手脚不停舞动，咿呀自语，偶尔咯咯轻笑，童真烂漫；方正静静侧卧，睁着眼看着弟弟顽闹，不言不动，安然旁观，沉静自持。
谢晗沫看得温柔，轻声对方立道：“你看这兄弟二人，天性禀赋，真是生来注定。方正沉静内敛，遇事不惊；方源开朗外放，随性自在。日后教养，当真要因材施教，不可一概而论。”
方立颔首应道：“正是。教养孩童，首重顺性而为，不拗天性，不束本心。方正不必催逼，自有定力；方源不可纵容，需敛顽性。宽严相济，动静相衡，便是最好的教理。我不求他们超凡入圣、扬名四方，只求兄弟二人品行端正、心性良善、手足相亲、一生安稳。”
夫妻二人低声论着教子家常，句句温和，字字真诚，无半分严苛功利之心。
转瞬至午，日正中天，天气微暖。
厨下刘婆精心炖了一味清润猪肚山药汤，去尽油腻，只留清鲜，最是补虚养气、充盈乳水。又蒸了软糯芡实糕、清甜莲子泥，专供谢晗沫午间食用。
谢晗沫用过午膳，略觉倦怠，便回内室小憩。方立守在床边，待她安然睡熟，便轻步退出，亲自巡查宅院各处。
先查厨下食材，见米面洁净、蔬果新鲜、汤水清透，无半点腐坏杂物；再查暖阁窗牖，见帘帐整齐、被褥干爽、无有潮寒之气；又查院中小径，命仆妇扫尽落花露水，免得日后孩儿学步滑倒磕碰。
桩桩琐碎小事，一一亲查，一丝不苟。
待到未时，谢晗沫睡醒，精神清爽，复至画堂闲坐。
此时两个孩儿皆醒，乳母正喂哺午后辅食。依旧是细滤米油、清淡果蔬汁水，少量喂食，浅尝即止，不敢多喂。
方源嘴馋，吃得欢喜，喂一口便盼一口，稍慢些许便轻轻哼唧撒娇，惹人发笑；方正淡然适口，喂便吃，不喂便安坐，无贪无躁，天性淡泊。
喂罢辅食，乳母抱着孩儿在堂中缓步轻晃，哄着消食。方源伏在乳母肩头，四处张望，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打量堂中陈设、字画瓶花；方正伏肩静卧，目光悠远，小小模样，竟有几分沉静思索之态。
谢晗沫看着心中欢喜，取来案上细软彩绸小幡，轻轻晃动，逗弄两个孩儿。
彩幡五色斑斓，随风轻摇，光影流转。方源看得目不转睛，小手频频抓舞，咿呀欢叫，欢喜异常；方正虽也侧目观望，却神色淡然，只是静静看着，无过多欢喜躁动。
谢晗沫笑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真真是少年老成。”
方立立在身侧笑道：“秉性天成，强求不得。方正守正，方源守真，各有福气。”
一时堂中安宁，和风习习，彩幡轻摇，稚子咿呀，仆妇轻语，茶香袅袅，满室温柔祥和。
不知不觉，黄昏将至，落日西垂，金辉铺满庭院。
厨下备了清淡晚膳，荤素均衡，温润适口。夫妻二人用过晚膳，天色渐暗，丫鬟点亮堂中琉璃灯火，光晕柔和，映得一室温暖。
入夜之后，天气转凉，竹壑风生，夜露渐重。
两位乳母早早将孩儿抱回暖阁，关好半扇窗牖，留存些许透气之风，隔绝夜寒凉气。重新换好夜间寝衣，铺好干爽被褥，仔细掖好边角，严防孩童蹬被着凉。
方立入夜之前，必亲至暖阁查看一遍。
伸手探过孩儿额头、手足，温热匀净，无寒热之症；查看被褥厚薄，松紧适宜；闻听孩儿呼吸，平顺悠长，无痰鸣鼻塞。诸事妥当，方才放心。
谢晗沫立在一旁，看着摇篮中安然熟睡的一双孩儿，轻声叹道：“从前总觉日子漫长、仙途孤苦，如今日复一日，围着孩儿衣食起居打转，桩桩皆是细碎琐事，却只觉时光匆匆，日日欢喜，从无烦闷。”
方立揽住她肩头，轻声温道：“人间至乐，本就是烟火琐碎、朝夕安稳。昔日你我历尽千劫万难，所求的，不过是此刻这般：家宅安宁、妻儿无恙、岁岁平和。如今得偿所愿，便是此生最大圆满。”
二人并肩立于暖阁帘外，静静看着榻上一双娇儿。
大郎方正静卧如琢，端方沉稳；二郎方源酣眠如玉，灵动温存。
一灯如豆，一室清宁，一庭和气，一生安稳。
正是：
晨昏细护稚儿身，琐碎家常最养人。
抛却千秋仙霸业，只留灯火暖红尘。
当夜暖阁安稳，双儿无惊无闹，安眠彻宵。来日晨起，宅中又有孩童嬉闹、仆妇忙活、家常细碎无数。
欲知来日夏初渐热、稚子换装驱蚊、宅中添置夏用物件、妇人再论教子家常，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