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芯挑得高,光晕罩着八仙桌。
何见山是掌灯时分到家的。
他先回后院换了件干净长衫,又把袖里那张纸展平了,压在掌下压了两遍。
堂屋里,覃氏带着一个老妈子摆饭。
四菜一汤,都是父亲素日爱吃的:一碗酸汤鱼,一碟腌菜,一盘炒鸡蛋。
菜冒着热气,没有人动筷子。
酸汤鱼是父亲从小说要喝的,酸得开胃,覃氏做得一手好汤。
这会儿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热气散了,油凝住一圈。
何见山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不饿。
覃氏把晚饭热了两回,菜撤下去又端上来,到第三回,她叹了口气,叫人不再热了。
“你爹今儿,怕是又要夜深。”
何见山坐在桌边,袖里那张纸还在。
“娘,您先吃。”
“我等他。”覃氏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没活,就那么坐着。
何家的规矩,家主不回来,堂屋的灯不灭。
这规矩传了几代,到了这年月,看着有点像守着一口空锅。
何见山看着那盏灯。
灯是豆油灯,火苗小小的,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一舔,晃一晃,又直起来。
他想起在昆明读书那两年,宿舍里点的是汽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睡不着。
他那时倒想念家里这盏豆油灯。
如今坐在灯下,他却盼着父亲早些回来。
“参议会的会,”他试探着问,“这几日,天天开到这么晚?”
“前儿个就晚,”覃氏说,“你爹回来,鞋上全是泥,话也不说一句。”
她顿了顿。
“今早出门,他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
何见山抬起头。
父亲见客才刮脸。参议会的会,开到要刮脸见客的地步,他心里咯噔一下。
天全黑透了,门外才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前头那个步子沉,后头跟着的轻。
是看门的老黄,扶着老爷。
何见山站起来,迎到门口。
门开了,何鹤皋跨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见客的长衫,藏青的,下摆沾了泥点,肩头落着一层灰。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进门先净脸,再问一句家里的事。
今天他没。
他扶着门框站了站,像是腿上没了劲,又硬是把那点劲撑住了。
“爹。”何见山上前。
何鹤皋摆摆手,没说话。
老黄在背后低声道:“老爷在参议会坐了一天,水都没喝几口。”
何鹤皋径直往里走,走过八仙桌,没看那桌凉了的菜。
他走到堂屋正北的神龛前。
神龛上供着何家历代祖宗的牌位,黑底金字,一排一排。
龛前一个铜香炉,里头插着三支线香,早燃尽了,灰还直直立着。
何鹤皋站在龛前,先把身上的长衫脱了。
他脱得很慢,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褪,像是怕扯皱了。
脱下来,他两只手捧着,走到墙边那幅挂衣钩前。
那钩是铜的,他祖父那辈装上的,磨得发亮。
他把长衫抖开,对齐了,搭在钩上,又伸手把下摆一点点捋平。
一个褶子,他都用指甲刮开。
何见山垂手立在一旁,看父亲那双手。
父亲这辈子,最讲究这个。长衫要平,鞋要净,说话要留三分。
何家在丘北之所以是何家,不在田多,在这股子端着的体面。
可今天,他捋长衫的手,有点抖。
捋完了,何鹤皋没转身。
他在神龛前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正对着那一排牌位。
“老爷,”覃氏轻声道,“吃口热的?”
何鹤皋摇头。
“沏茶。”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天没开过口。
覃氏应着,亲自去沏。
何见山趁这空当,凑近了看父亲。
何鹤皋的手,搭在膝上,那双手拿了一辈子笔,也握了一辈子田契。
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
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泥,是从参议会回来路上,叫人扶着,踩进泥坑里溅的。
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这个念头像一粒灰,落在他心上,拂不去。
覃氏端来茶,搁在神龛前的小几上。
何鹤皋没喝,只把两只手拢在茶碗边上,借那点热。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
何见山踌躇了一下,到底走上前,把袖里那张纸取出来。
“爹,这是咱这月往来州城的货。”
何鹤皋没接。
“我知道。”
“龙三爷前儿在核桃箐,抢了两拨马帮。”何见山把纸递近些,“咱的货,下一趟——”
“崇阿。”何鹤皋打断他。
“哎。”
“你先坐。”
何见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鹤皋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何见山没看懂。
不是怒,不是愁,是一种他没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空。
眼窝陷下去一层,胡茬冒了青,叫灯影一衬,老得叫他心慌。
“你在昆明读过书,”何鹤皋忽然问,“你说说,这天,要往哪儿变?”
何见山一怔。
他没想到父亲会问他这个。
“儿子……”他斟酌着,“儿子在昆明,听过一些。”
“听过什么?”
“南边的队伍,”何见山慢慢说,“主张分田,主张耕者有其田。”
他说完,堂屋里更静了。
覃氏站在门边,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何鹤皋却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
“你也听说了。”
“爹,参议会今天——”
“议了一天。”何鹤皋接过话,“议的就是这个。”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没在意。
“县里的几位,有的说要提前应变,把家产往乡下挪;有的说,要给省城那边递折子,表忠心。”
“爹怎么说?”
何鹤皋没答。
他转回头,看着那一排祖宗牌位。
龛上的香灰,被门外透进的一丝风,吹得颤了颤,到底没散。
“我在这牌位前,坐了半宿。”他说。
何见山没敢插话。
“你祖父走的时候,”何鹤皋的声音低下去,“拉着我的手说,何家的田,是祖上传的,也是佃户一犁一犁种出来的。”
“他说,何家可以败,不可以败得让人戳脊梁骨。”
何见山听着,手心出了汗。
他记得祖父。
那是个干瘦的老人,冬天总披着一件羊皮袄,蹲在田埂上,跟佃户一起嚼包谷。
老人死的那年,他才七八岁,只记得出殡那天,沿路佃户设了路祭,哭的人比自家人还多。
“那年头,”何鹤皋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天灾人祸,何家开仓,救过不少人。”
“爹记得这份情,”他说,“人也记得。”
何见山低声道:“佃户们,是念着何家的好。”
“好字,”何鹤皋摇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转过脸,看着儿子。
“真到了分田那一天,念你好的人,第一个举手。”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何见山说不出话。
他知道父亲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牌位上的人听的。
“今天在会上,”何鹤皋说,“有人提出来,要我带头,把县里几家大户的人枪拢一拢,护路护乡。”
“爹应了?”
“我没应,也没不应。”
何见山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几位乡绅,”他问,“是真心要护乡,还是——”
“还是想借着护乡的名,”何鹤皋接过话,“把枪攥在自己手里。”
他睁开眼,眼里那点空散了,透出一点冷。
“崇阿,这些人,跟龙三爷,隔着多远,你晓得么?”
何见山没答。
“隔着一件衣裳。”何鹤皋自己答了,“龙三爷落草,是明着抢;他们护乡,是暗里刮。刮到最后,乡里出不起粮,还是去投龙三爷。”
“那爹还坐这一席?”
“坐。”何鹤皋说,“不坐,人家当你何家怕了。”
他端起茶,又想起凉了,放下。
“坐这儿,是要看着他们,别把这事办歪了。”
何见山听懂了。
父亲不是要拉队伍,是要在这一团乱麻里,替何家、也替这一乡,盯着别出大乱子。
这副担子,比他想的重。
何鹤皋的手,又拢回茶碗上。
“崇阿,你记着,”他说,“这时候,站错一边,是要灭门的。”
这话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堂屋地上。
覃氏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
何见山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又不知道劝什么。
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父亲面前,他什么话都接不上。
灯花结了个大的,光暗了一暗。
何见山起身,要去剪灯花。
“别动。”何鹤皋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人动的劲。
何见山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太师椅上,一个在旁边的客椅上。
神龛上的牌位,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何见山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何鹤皋闭着眼,眉头却没松开,像是在跟什么人在心里说话。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堂屋外,天井里那棵他叫不上名的老树,叶子叫风刮得沙沙响。
远处,有一两声狗吠,叫了又叫,到底把夜叫得更深了。
何见山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逢过年,父亲就是坐在这把太师椅上,受他们这些小辈磕头。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高大得很,说一不二。
如今他长大了,才看清这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也会累,也会怕。
外头起了风,吹得天井里什么东西哐当响了一声,又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鹤皋忽然开口。
他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要变了。”
四个字,说完,他再没出声。
何见山坐在那儿,背上一阵发凉。
他知道父亲这半宿等的是什么。
不是等他,不是等这桌菜,是等自己心里那个念头,落下来。
如今落下来了。
覃氏在门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何鹤皋终于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来,把空碗搁回小几,动作还是稳的。
“睡吧。”他说。
说完,他往后院去了,背影消失在穿堂的暗处。
何见山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写货单的纸,叫他攥得发皱。
他低头展开,就着残灯,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可他忽然觉得,这纸上的每一笔,往后都未必作得数了。
他把纸叠好,压在神龛前的香炉底下。
龛里的祖宗,黑底金字,静静地看着他。
何见山在灯影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父亲那句“天要变了”。
这四个字,他小时候在话本里见过,说书人一拍醒木,天下就要大乱。
如今这四个字,从他亲爹嘴里说出来,落在这盏豆油灯下。
他忽然明白,父亲这半宿,不是在等谁。
父亲是在跟祖宗交代,也是在跟自己交代。
往后的路,何家得走一步看一步,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站。
吹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牌位。
黑暗里,他仿佛觉得,那些黑底金字,也在看他。
像在问他,往后这副担子,他这个做儿子的,挑不挑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