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门脸窄,进去却深,前店后柜,柜后还有一小间捣药的屋子。
何见山从义仓过来,跨进门槛,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日头气。
铺子里比外头凉,一股熬药的苦香,混着甘草的甜。
白先生正在里间坐诊,帘帘没放严,能看见他对面坐着个人。
是个货郎,三十来岁,头巾掀了一半,左耳肿着,耳根子上一块青。
货郎的担子横在门边,箱笼敞着,里头的针箍、顶针、胭脂盒,叫人翻得乱七八糟。
“先生,”白先生没抬头,“你先到柜后戥药,那几味消肿的,昨儿就说要。”
“哎。”何见山应了,绕到柜台后头。
柜台上摆着戥子,铜盘铜杆,秤砣磨得锃亮。他抓过药方,一味一味称。
称到第三味,他听见里间白先生开口。
“你这耳朵,是叫人打的?”
货郎咧了咧嘴,声音哑:“昨儿过境的兵。”
何见山称药的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在哪个地方打的?”
“城南十里铺。”货郎说,“我挑着担子赶街,叫他们拦住,说挑的是私货。”
“东西呢?”
“抢了个精光。”货郎的喉头动了动,“我多嘴问了一句,叫一个兵抡起枪托,照脑袋上就一下。”
铺子里静了一瞬。
何见山把称好的茯苓倒进纸包里,手脚放得很轻。
“倒下之后呢?”白先生问。
“我趴在地上,”货郎说,“起先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右耳回来了,左耳……到现在,像塞了团棉花。”
白先生让他侧过脸,就着窗光看那只耳朵。
老人看了很久,伸出两根手指,在货郎耳边比了个数。
“几只?”
“……两只?”货郎迟疑,“先生,我瞅着是两,又像一。”
白先生点点头,没说好坏,转身去取针盒。
针盒是铜的,掀开盖,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插在青绒上。
他捻起一根最细的,在灯上烧了烧。
“疼你就吭声。”
“我忍得住。”货郎说。
白先生下针,手极稳,进针快,捻得慢。
货郎起初还挺着,扎到第三针,腮帮子绷紧了,喉咙里漏出一点气声。
“忍着,”白先生说,“这一针,是通耳窍的。”
他捻针的指头很轻,像在拨一根琴弦,深浅全凭手上的知觉。
货郎额上渗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不敢抬手擦。
铺子里静得很,只听见戥子盘轻轻晃的当啷声。
何见山在柜后,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
他跟着白先生学了三年针,知道这几处穴位扎下去,是要几分准头的。
扎浅了不通,扎深了又怕伤着别的经络。
“伤到经络了,”白先生一边捻针一边说,“耳朵倒未必全聋,就是得养。”
“能听见就好,”货郎说,“能听见,我这担子还能挑。”
“你这担子,”白先生瞅了一眼门边那翻乱的箱笼,“往后别走夜路。”
“唉。”货郎应着,“不走了,天黑前一定投店。”
何见山在柜后听着,把那包消肿的药用棉绳扎了。
他想起上午在义仓,王老汉那两句“这斗比往年满”。
这年头,人能保住一担粮、一双耳朵,就算福气了。
前店的门半开着,门外街上有脚步声过。
两个赶集的汉子没进来,蹲在对面墙根,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顺着风,飘进半个字来。
“……听说没有,龙三爷这趟,又干了。”
“哪趟?”
“就前儿,核桃箐那条道上,两拨马帮。”
何见山戥药的手顿了一下。
“两拨?”另一个声音压低,“抢的什么货?”
“一匹骡子驮的是盐,另一拨是烟土。”汉子啐了一口,“连人带货,全没了。赶马的小伙子,放回来报信,叫人把脚筋挑了。”
“啧——”
“这龙老三,眼下是吃定这条道了。”
“别叫人听见。”
两个汉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匆匆走了。
何见山把戥子放下,脸上没动,心里却记下了。
龙三爷。
这名字他从小听到大,是盘龙山那一片的惯匪,早年打家劫舍,这两年胆子越来越大。
何家的生意,药材、山货,往来也走那条道。
他正想着,白先生在里间唤他。
“崇阿,把药递进来。”
何见山拿着纸包进去。
白先生已经起了针,拿干棉球给货郎按住耳后的针眼。
“一天一服,温着喝,”他把药包递过去,“忌酸辣,忌吹风。”
“谢先生。”货郎接了,又问,“我这耳朵……几日能好全?”
白先生看了他一眼。
“老实话,”老人说,“好不全。往后这只耳朵,怕总比另一只背些。”
货郎愣了愣,半晌,低下头。
“背就背吧,”他说,“命保住了。”
他付了药钱,铜钱在柜台上数得叮当响,挑起那副空了大半的担子,一瘸一拐地去了。
担子压在肩上,他歪着半边身子,脚步拖拖沓沓,出了门。
何见山送到门口,看着那背影拐过街尾。
跟着进来的,是个挎竹篮的老婆婆,六十上下,一进门就龇牙咧嘴,左手攥着右手腕。
“何先生,给瞧瞧这手。”
“怎么弄的?”何见山扶她坐了。
“今儿下田,”老婆婆嘶嘶地吸着气,“踩滑了,把手腕崴了。”
何见山握住她的手腕,轻轻转了转。
老婆婆疼得直抽凉气,他动作更慢。
骨头没伤着,是筋扭了。
他起身,从柜后取了一小瓶药酒,倒在掌心搓热,给老婆婆揉。
“忍着点,散了瘀就好。”
“哎,哎。”老婆婆一边忍痛,一边嘴里念叨,“这年头,庄稼人连田都下不利索了。”
何见山没接话,手上的劲没松。
揉了一刻钟,他拿布条把她手腕悬在胸前。
“这两日别沾水,”他说,“明儿再揉一回。”
“先生手轻。”老婆婆松了口气,放下两个鸡蛋在柜上。
何见山推回去一个:“一个就够。”
老婆婆争了两句,拗不过,挎着篮子走了。
铺子里又剩他和白先生。
“先生,”他回过身,“这兵,是哪家的?”
白先生正在收针,把一根根银针擦净,插回绒盒。
“番号谁也说不清,”老人说,“穿的是旧军装,没了领章,三五成群,见货就抢。”
“溃兵。”何见山说。
“算是吧。”白先生盖上针盒,“大军往南退,退下来的散勇,没人管了。”
他抬起头,看了何见山一眼。
“你爹这几日,叫参议会的会绊住了,议的就是这个。”
何见山没接话。
他走到门边,把半开的门往里推了推,没关严。
街上比上午又静了些,卖豆腐的梆子不知敲到哪条巷子去了。
“龙三爷抢马帮的事,”他说,“先生听说了?”
白先生手底下一顿。
“堂里这几天,都在传这个。”
“咱何家的货,往来也走核桃箐。”
“我知道。”老人叹了口气,“你爹心里有数。”
何见山转过身。
白先生已经重新翻开药书,就着窗光,却半天没翻一页。
老人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节有点发白。
何见山在柜台后站了一会儿,没再问。
他知道白先生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先生,”他到底还是开了口,“您说,这仗……真要打到丘北来?”
白先生抬起眼。
老人看了他半晌,把药书合上了。
“崇阿,”他说,“我行医四十年,经了三朝。”
“哪一朝走的时候,不是这样?”
何见山没明白。
“换皇帝,换旗子,”白先生慢慢说,“到最后,受苦的还是挑担子的、下田的、卖货的。”
“咱当大夫的,不站哪一边,”他指了指那瓶药酒,“只看谁受了伤。”
何见山低下头。
“可咱何家——”
“你何家,”白先生打断他,语气不重,“是大户。大户躲不过去的。”
铺子里又静了。
何见山知道这话不假。
何家在丘北,田多、店多、人眼多,真到了翻天地界,头一个被人惦记的,就是这样的人家。
他爹这些天在参议会议来议去,议的怕也是这个。
这世道,溃兵在明处抢,土匪在暗处劫,生意人夹在中间,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重新拿起戥子,把剩下的几味药称完。
称到一味煅龙骨,他多停了一下。
这味药城里断了货,上回还是从苗寨那边的药农手里换的。
山里头的路,这些天要是真不太平,下回换药,又不知要等到几时。
他把药一包一包码齐,拿棉绳十字扎好,摆在柜角。
白先生看着他做这些,忽然开口。
“你这双手,”老人说,“称药称得稳,比你大哥强。”
何见山笑了笑,没接。
他大哥何见川,算盘打得响,药却一味也认不得。
称药的时候,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何家往来州城的货,这月走了几趟,哪几趟走的核桃箐,押的是谁的人。
他记得清,比记得药方还清。
称完药,他从柜下抽出一张毛边纸,提笔写了几行。
写完,吹干了墨,叠成四方。
“先生,我回家一趟。”
“去吧。”白先生没抬头,“晌晚别在风口站着,你那咳嗽,还没好利索。”
“知道。”
何见山把那张叠好的纸揣进袖里,出了回春堂。
日头偏西,街上的影子拉长了。
他往家走,路过米铺,掌柜的又坐在门槛上,这回不咬耳朵了,直愣愣看着街那头。
“何先生,”掌柜的忽然叫住他,“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前头道上,”掌柜的压低声音,“又不太平。”
何见山站住。
“怎么个不太平法?”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
“我外甥赶马的,”他说,“说这两天,夜里山道上有火把,来来去去,不是走亲戚的阵势。”
何见山心里一沉。
“他在哪儿看见的?”
“就是核桃箐那一片。”
掌柜的说完,像怕惹祸,赶紧退回门槛里头,把门掩上了一半。
何见山站在原地。
白天茶客说的是龙三爷抢马帮,米铺掌柜说的是夜里山道上火把。
两桩事,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
他把袖里那张纸按了按。
纸上写的,是何家这月往来州城的几笔货:哪一日发的,驮的什么,押的哪个伙计,走的哪条道。
他记性好,这些原本不必写下来。
可写下来,才能当面递给父亲,叫爹知道事情的轻重。
风从街那头卷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打了个旋。
街上的铺面,关了一半。
往常这个时辰,铁匠铺该当当地响,此刻砧子上冷着,灶里的火都没生。
一个穿长衫的先生模样的人,夹着个包袱,匆匆从他身边过去,脚步又快又急。
何见山认得,是县里头面人家的西席。
那人没跟他打招呼,头也不回。
有钱人在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拢了拢袖子,加快了脚步。
袖里那张纸,贴着他的手腕,有一点纸角的硬。
他得赶在父亲散会回来之前,把这几笔货的事,在堂屋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