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没放一枪,城门就开了。
五月十五那天,兰友站在客栈的门缝里,亲眼看着城门楼上那面“明”字大旗,被人扯下来,换上了一面陌生的、挂着辫子兵的旗子。
更叫他心口滴血的,是城门口那一幕。
几十个明朝的官员,早早地候在道旁。清兵一到,齐刷刷跪下,脑袋叩在地上。有人捧着胡须,当场就让清兵按着剃——前半边刮得锃亮,后半边拖着辫子,跪在那里,山呼万岁。
为首的一个,兰友认得——原是礼部的一个堂官,前几日还在茶楼里高谈阔论,说要与南京共存亡。今日跪在地上,双手把官印举过头顶,膝盖一路蹭到清兵马前。
“识时务啊……”旁边一个伙计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这就剃了。前几日还在衙门里骂史可法,今日跪在清兵脚底下,比谁都快。”
“听说皇上呢?”另一个伙计小声问。
“皇上?”伙计撇撇嘴,“五月里就逃出南京,往芜湖去了。听说叫马士英护着,没跑成,叫人抓了,献给清廷了。如今这会儿,怕是已经押着往北走了。”
“皇上都让人抓了……”另一个伙计喃喃道,“这大明,还有指望么?”
前一个伙计没敢接话。两个人缩着脖子,溜了。
兰友捏着门闩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能留在这里。今日剃了头,明日他就和这帮人,成了一路。
他把包袱往怀里一揣,贴着墙根走。城里已经乱了,满街都是抢东西的清兵和逃命的百姓。他专拣小巷钻,专挑人多处混。
转过一条巷子,两个清兵正砸开一家布庄的门,吆喝着往外扛绸缎。兰友贴着墙根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等那两个兵走远,才敢露头。一个老婆婆从门缝里看见他那头没剃的发,吓得赶紧把门又掩上了——这年头,跟蓄发的人扯上关系,就是灭门的罪。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往江边摸。
江边上停满了船,却都被清兵看住。他蹲在芦苇丛后,眼看着一队哨船沿江巡过来,船头站着清兵,挨个盘问:“蓄发的,站出来!”
几个没剃的百姓,被从船里拖出来,按在岸边就砍。血溅进江里,顺水流下去,染红了一小片。
兰友贴着泥,一动不动。他半边头发还蓄着——这一路,他只刮了半边脸,头顶那撮发,他没动。
一条小渔船,孤零零泊在芦苇岔口。一个老艄公正解缆。
“老丈!”兰友猫着腰窜过去,“带我过江,多少船钱都给。”
老艄公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撮头发上,手一抖:“你……你没剃?”
“没剃。”
“那你是要我的命。”老艄公转身就要走,“官兵说了,藏一个蓄发的,全村连坐。”
兰友一把攥住他手腕,从怀里摸出那柄短刀,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咔”地插进船板:“老丈,我是大明的官。北京城破,我没降;扬州城破,我没降。今日我若剃了这头,我对不起史阁部。你若怕,我这就走。你若肯渡——”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片《瓦瓯》的碎瓦,塞到老艄公手里。
“这个,我押在你这儿。”
老艄公捧着那片碎瓦,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一咬牙:“上船!”
船撑开的一瞬,老艄公才低声问:“客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认得。”兰友望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一个没逃成的官。”
“那你这一头头发,”老艄公摇着橹,“真就不剃?”
“老丈,”兰友转过头,“你方才也在渡口,看见那树上挂着的首级了。那也是个不肯剃头的。我若剃了,今日他就是我,明日我就是他。这头发剃下去容易,再长回来,可就难了。”
老艄公沉默地摇了一阵橹,忽然说:“我儿子,也是去年没的。在扬州。”老艄公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橹没停,“这船,本来是攒着给他娶媳妇用的。如今媳妇没等着娶,船,倒成了我这把老骨头渡江跑命的本钱。”
兰友一怔。
“他是守军。”老艄公的声音很平,“城破那日,没回来。”
橹声欸乃,半晌没人说话。
船划出没多远,下游一支哨船就冲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兰友一头扎进船板底下,只露出半张脸。老艄公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堆起笑:“军爷,打鱼的。这两天江上风浪大,出来看看。”
哨船上的清兵跳上船,刺刀挑开鱼篓,又翻了船舱。刀尖离兰友的后心,只有一寸。他能闻见那兵身上的汗臭。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军爷。”
“你这船上,怎么藏着男人的鞋?”
老艄公的手在船板上一滑,险些把船篙掉进江里。兰友在船板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回军爷,那是、那是我过世儿子的。”老艄公的声音抖起来,“他前年没了,我留着他的鞋,舍不得扔。”
那兵拎起那只鞋,端详了端详,骂了句什么,把鞋一扔,刺刀在船板上磕了磕,终究没再深翻,跳回哨船,吆喝着向下游去了。
兰友在船板下,听见那哨船的桨声远了,才吐出一口长气。他这才发觉,自己手里那柄短刀,已经握得滚烫,掌心全是汗。
老艄公蹲在船头,手还在抖。半晌,他回头看了船板下的兰友一眼,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船到江心,风急浪高。兰友从船板下钻出来,瘫坐在甲板上,望着两岸。身上那件衣裳,被江风呛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硬邦邦地贴着皮肉,一动就蹭得生疼。北岸,是已经换了旗的南京;南岸,是望不到头的、未知的荒滩。
老艄公摇着橹,半晌,低声说:“客人,过了江,往南走。这一带,清兵还没占全。”
“多谢老丈。”
“谢什么。”老艄公望着江面,“我儿子在扬州没了。我能送一个不肯剃头的官过江,心里头,总算好受些。”
船在河汊里躲躲闪闪,白天藏、夜里走,挨了小半个月,才靠上芜湖的岸。天已擦黑。他脚刚沾地,就看见渡口那棵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
人群当中,高高贴着一张新告示。浆糊还没干,大字写得触目惊心——
剃发令。自六月十五日起,军民人等,一律剃发易服。迟疑者,杀无赦。
告示旁边的树杈上,赫然挂着一颗人头。眼睛还圆睁着,发髻完好——那是个不肯剃发的人。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大声出气。一个老妇人,远远地朝着那颗首级拜了三拜,被清兵一鞭子抽在背上,骂骂咧咧地赶走了。
兰友仰着头,看着那颗在风里晃荡的首级,手慢慢按上了自己的头顶。
他那一头长发,此刻还完好地披在肩上。只要他现在蹲下来,从剃头担上借一把刀,这颗脑袋,今夜就能保住。可他看着告示上“杀无赦”三个字,看着树杈上那颗圆睁的眼睛,一寸都没有挪。
他转身,离开了那棵老槐树,一言不发,一头扎进了南边的夜色里。
这一扎进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从此他头上这缕不剃的发,走到哪儿都是一块明晃晃的靶子——客栈不敢进,村镇不敢投,撞见个识字的、眼红的,转头就能把他绑了去领赏。旁人剃了发,尚且能讨一口安生饭吃;他偏不。这口气撑着他,也把他往后每一日的活路,全堵死了。
身后,芜湖的城门洞里,又传出清兵吆喝剃头的声音。他没回头——可这一头不肯剃的发,护得他走到闽地么?这一路南下,又有多少人,会为他这缕发跟着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