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城破那日
书名:万死孤臣:林兰友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449字 发布时间:2026-10-18

  左懋第北去之后,再没传来一句准信。到了弘光元年四月,北边的败报,终于一封比一封急。

  扬州城被围得像一只铁桶。

  多铎的大军,从这年四月中旬就把这座江北孤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云梯架到城根下,红夷大炮对着城墙轰,日夜不停。城头上,史可法披着甲,亲自搬石头堵缺口,血从甲缝里渗出来,他也不擦。

  塘报一日三递到南京。兰友在客栈里,听着茶楼里的茶客念报,手抖得端不住碗。

  “前日一炮,打塌了文昌阁那段城墙。”

  “补上了么?”

  “补了。史阁部领着兵,一夜就把缺口堵上了。可城里的粮,撑不了几日了。”

  “史阁部又发檄求援了。”

  “四镇呢?黄得功、刘良佐他们,发兵了没有?”

  “发什么兵。”念报的人啐了一口,“刘良佐隔江看戏,黄得功自保。满城的兵,都在观望。”

  “那扬州还守个什么劲?”

  “守个什么劲?”念报的人冷笑,“史阁部说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可咱们南京这头,谁管他死活?”

  “听说多铎那厮,围了城,还写了三封信招降史大人。”一个茶客压低嗓子。

  “史大人回了么?”

  “回什么。”念报的人一拍桌子,“听说史大人连信都没拆,当着使者的面烧了。说城可破,头可断,这降字,绝不写。”

  满堂茶客,有的点头,有的叹气。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来:“这样的忠臣,朝廷怎么不发兵?!”

  “发兵?”旁边的老头拉他坐下,“小声些。四镇的兵,是马阁老的命根子,哪肯轻动。”

  兰友把茶碗一搁,直奔兵部衙门。

  他一个贬了好几年、如今连个实缺都没有的人,递了帖子求见堂官,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日头晒得他后颈脱皮。他舔了舔嘴唇,裂口渗着血丝,廊下连一口茶水都没人给。直站得两条腿发麻,才被传进去。

  堂上坐着个兵部的郎中,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你就是那个……从北边逃回来的林某人?”

  “在下林兰友。”他拱手,“扬州危在旦夕,史阁部孤城无援。在下不才,愿亲赴扬州,协守城头,哪怕替阁部搬一块石头。”

  那郎中像听见了笑话,放下笔,上下打量他:“你?”

  “在下虽是贬官,也曾在京城做过御史,懂兵事,知大体。”

  “一个贬官,也配谈兵?”郎中打断他,提笔蘸墨,“扬州是史阁部的扬州,四镇都不去,轮得到你一个无职无衔的人去?回去吧。再在这里聒噪,我当你是淆乱军情。”

  “堂官!”兰友上前一步,“扬州一失,长江天险尽在敌手!南京还能守几日?”

  “南京守不守,也轮不到你操心。”郎中头也不抬,“送客。”

  “我大明朝,就是毁在你们这种人手里!”兰友的声音陡然拔高,“史可法在扬州替你们挡刀,你们在南京堂上,连一支救兵都不肯发!”

  那郎中终于抬起眼,眼皮一掀:“林兰友,你身为带罪之身,咆哮兵部衙门,是想叫我参你一本么?”

  “你参!”兰友往前又一步,“你今日就参!我倒要叫天下人看看,兵部堂官,是怎么眼睁睁看着史可法送死的!”

  堂上一时僵住。两个书办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那郎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摆摆手,疲倦地靠回椅背上:“拉出去。”

  两个书办上来,半请半推地把他送出了衙门。

  他这一趟来兵部,什么也没办成,反倒落了个“咆哮衙门”的话柄。史可法在江北城头,一天一天拿命撑着;他却在南京的廊下,白白晒了一个时辰的毒日。这口气咽下去,比挨那郎中一顿骂还难受。

  他站在兵部门口,日头毒辣,晒得他眼前发黑。

  门洞里,几个兵部的书办窃窃私语,冲他背影指指点点。他听见一句:“一个贬官,也敢来谈兵。”他没回头。这南京城里,真正还想着扬州的,怕是没几个人了。

  他把那顶破斗笠往下压了压,快步走进了白花花的日头里。

  四月廿五那天,南京下着小雨。

  兰友是在茶楼里听见消息的。念塘报的人,声音忽然抖了:“扬州……扬州昨日子时,城陷了。”

  满堂死寂。

  “史、史阁部呢?”有人小声问。

  念报的人咽了口唾沫:“史阁部……城破之时,拔刀自刎,被左右抱住。后来……后来被清兵拿住,劝降,不降,骂贼而死。”

  满堂茶客,有的站起来,有的瘫坐在凳上。一个老茶客,捂着脸呜呜地哭。

  “四月廿五……”念报的人声音发飘,“城破那日,听说史阁部的尸首,混在乱军里,都没找出来。多铎后来还找了几日,没找着。”

  “这样的人,怎么就没了。”老茶客哭着,“老天爷不开眼哪。”

  兰友没哭出声。他一步一步走出茶楼,回到客栈,关上门,插了门闩。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白布,端端正正铺在桌上,用墨在上面写下三个大字——史可法。又点了一炷香,插在一只粗瓷碗里。

  他对着那块白布,直挺挺跪了下去。

  “宪之先生,”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学生来迟了。学生连一块石头,都没能替您搬上城墙。”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终究没压住,失声哭了出来。

  哭到一半,门外响起怯生生的叩门声。他抹了把脸,拉开门——门口站着个浑身泥水的汉子,是从扬州逃过来的难民。

  “老爷,”那汉子扑通跪下,“小的是扬州人。城破那日,小的躲在阴沟里,亲眼看见……亲眼看见史大人被清兵押着,走到南门。多铎劝他降,史大人破口大骂,到死都没弯一下腰。”

  兰友扶着门框,半晌说不出话。

  “小的逃出来,一路上听说,南京的大官们,都在准备剃发。”那汉子抬起头,满脸是泪,“老爷,史大人白死了。”

  “不。”兰友蹲下去,把他扶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没死。他死在城头上,比跪在南京城门口的那些人,活着。”

  扬州城破的事,是后来逃过江的难民一点点说出来的。说城破之后,清兵封了城,一连十日,刀不离手。说长江里漂的尸首,把水都堵了。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跳进了井里。兰友听着,一句都不敢细问,只把门插得更紧,把那炷香烧了一根又一根。

  那几日,他水米没怎么进。客栈老板隔着门劝,他也不应。他对着那块写着“史可法”的白布,一坐就是一夜。烛泪堆了一桌,他也不剪。

  兵部衙门那郎中的话,又在耳朵边上转——“一个贬官,也配谈兵。”他没能替史阁部搬上城头一块石头。这罪,他这辈子背定了。

  哭祭到第三日,他还披着那身粗麻,门外街上忽然炸了锅。

  脚步声、叫喊声、奔跑声,混成一片。有人在街上没命地喊——

  “北兵过江啦——!北兵过江啦——!”

  兰友一把扯开门。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拖家带口的人往南门涌,有人包袱都掉了。北兵这就过了江——南京城里这些跑马选妃的,这会儿谁还能挡得住江上来的兵?他身上那身麻,还没来得及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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