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灯芯烧到了头,结了个黑花,光一豆一豆地跳。
白日里,驿馆外头还聚着一群看热闹的。有个御史上了折子,说左懋第“阴通敌使,辱国辱身”,要朝廷治他的罪。折子没留中,反倒被传了出来,满南京都知道,这位要北去议和的大人,是个“卖国贼”。
左懋第就在这豆光里打绑腿。他是山东莱阳人,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衔,此番是满朝文武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他头上的北朝议和正使——旁人躲这差事像躲瘟疫,他却接了。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绑得结实,像在系一件早就系熟了的东西。案上摊着半卷没收拾的文书,一角被夜风吹得啪啪响。
兰友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抬:“翰荃,你也来了。我就知道,满朝那么多人,总要你来送我。”
“你真要去?”兰友把门关严,“朝堂上如今骂你什么,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左懋第笑了一下,那笑很苦,“说我通敌。说我这趟北去,是替清廷说话。还有人说,我私下跟多尔衮通过信,是要把江南卖了。”
“放屁。”兰友脱口而出。
“是放屁。”左懋第不以为意,系完最后一圈绑腿,“可满朝就爱听这个。骂我通敌,他们自己就干净了——议和是我去的,谈砸了是我的罪,谈成了是他们的功。横竖,都是我一个人扛。”
“那你还去?”
“圣旨下了,我不去,谁去?”左懋第勒紧绑腿,抬眼看他,“九月里就走。名义上是议和,祭陵,犒师。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就是把这条命,搁在人家刀俎上。”
兰友在他对面坐下。屋里有一股灯油混着旧木的气味。
“仲及兄,”他用了左懋第的字,“你就没想过,称病,拖一拖?”
“拖?”左懋第摇头,“满朝都盼着拖。马阁老巴不得我死在北京,省得我回来碍眼。我若称病,这趟差事,就落到第二个肯去的人头上——那人未必有我这点骨头。我去,清廷多少还忌惮我几分;换个软骨头去,咱江南那点底,全叫人看透了。”
他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顶官帽,扶正。
案角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信,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他这一去,家里七十岁的老娘,怕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他把那封信折好,压进官箱最底下——不是不写,是写了,反倒像是在交代后事。临行这夜,他谁也没让送,只把绑腿又紧了一紧。
“翰荃,我跟你说实话。此去,惟一死报国。”
兰友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望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瘦一圈的人,半晌,伸手按在他肩上。那肩骨硌手,隔着衣裳都硌得出来——这人这半年,怕是没睡过一个整觉。
“仲及。”
“嗯?”
“你若死在北边——”兰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实,“我林兰友,必继之。”
左懋第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重重一拍兰友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这趟,走得不亏。”
“仲及,”兰友压低声音,“那议和的条款,朝廷到底怎么议的?”
左懋第摇头,从案上抽过一张纸,推给他看。那上头几行字,兰友一眼扫过——割江北,岁币十万,两相和好。
“你瞧瞧。”左懋第苦笑,“就这几条,马阁老还嫌给多了。他私下跟我说,能不割地最好,岁币能减就减。翰荃,你说可笑不可笑?人家占着北京,握着先帝的梓宫,咱们求着去和,还要替人家省钱。”
“多尔衮会认?”
“他认不认,不在条款。”左懋第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点着了,“他的兵,已经过了黄河。和,是缓兵;战,才是真的。我这趟北去,说穿了,是去探一探——他们到底想不想过江。”
纸在灯里烧成一团黑灰。
两人对坐无言。灯花又爆了一声,那点黄豆大的光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翰荃,我死后,”左懋第望着那点灯火,声音低下来,“你替我看着。看咱们大明,到底是个什么下场。若真有那一天……你也别学我,硬扛。能走,就走。”
“我不走。”兰友说。
“你看你。”左懋第摇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贴着墙根,一闪就过去了。
兰友耳朵一动,吹熄了灯。黑暗里,他贴着窗缝望出去——驿馆墙外,两个黑影正贴着墙根记什么,一转眼,翻墙走了。
“马党的侦卒。”他在黑暗里冷笑,“盯上你了。”
“盯我作甚。”左懋第不以为意。
“不只是你。”兰友的声音沉下来,“是你我今夜这一面。明日一早,一封‘结党煽惑’的弹章,就能从通政司递上去。前几年那桩文字狱,他们做熟了。”
“五谏里头,如今还剩几个?”左懋第忽然问。
兰友沉默了一下。“黄道周在浙江,刘同升丁忧回了家,赵士春、何楷……多半也散了。”
“五凤齐鸣,如今只剩你我两个老头子了。”左懋第苦笑,“翰荃,咱们当年在都察院里,一天三本,把那帮权贵参得鸡飞狗跳。如今呢?偌大一个南京城,连个敢说真话的地方,都没了。”
“会有的。”兰友说。
“你倒还信。”
“不信,撑不到今日。”
左懋第望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翰荃,我这一辈子,弹劾过的权贵,不比你少。可到了今日,我才明白——咱们这些做御史的,弹劾得了一个官,弹劾不了这满朝的人心。”
“人心还在。”兰友说,“扬州城里,史可法还在。”
“史可法……”左懋第念叨着这个名字,叹了口气,“他一个人,撑不起整个南京。”
“撑不起,也得撑。”兰友说,“总得有人站出来,替这个朝廷,把最后一点脸面撑住。哪怕这脸面,撑不了几日,也得硬着头皮撑下去,撑到最后一刻。”
左懋第沉默片刻,从枕下摸出一封信,塞到兰友手里:“这个你收好。我若回不来,它替我看着江南。”
兰友捏着那封信,没有当场拆。这种信,拆了就是催命。
“仲及,到了北边,凡事小心。”
“小心什么。”左懋第摆摆手,“我这一去,倒想瞧瞧,那多尔衮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若劝我降,我便当面骂他一顿——我左懋第,是大明朝的官,不是他清廷的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兰友却听出一身冷汗。
“还有一桩。”左懋第忽然压低声音,“我走之后,马党必在朝中动手。他们恨我,也恨你们五谏那几个人。你在南京,万万小心。”
兰友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他还想再说什么,驿馆外忽然马蹄声大作,由远及近,一路砸到馆门前。
“八百里加急——!”
一个驿卒滚鞍下马,声音劈了叉:“北边!北边急报——”
兰友一脚拉开门。那驿卒满脸是汗,手里高举着蜡封的文书,见人就喊:
“清兵大举南下!兵锋——兵锋直指扬州!”
左懋第也从里间出来了,一把夺过那文书,抖开,借着灯一看,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去年八月里还说要议和。”他喃喃道,“这才半年,兵就过了淮水。”
满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方才还在议“和”字的满朝文武,再没一个人,提议和两个字——那把守扬州的史可法,手里这一把没援兵、没粮草的烂牌,撑得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