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十年的花雕,菜是御厨的手艺,杯盏一晃,映得满室生辉。
兰友还是来了。他若不来,那帖子今夜就能变成一张拿人的票。
马党私邸的花厅里,早已坐了七八个人。见他进门,一个穿酱色直裰的胖子率先起身,远远地拱手:“翰荃兄!别来无恙?”
厅里烧着上好的银炭,暖烘烘的。四壁挂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成窑的杯盏,连端菜的小厮,都穿得齐齐整整。兰友一路从北直隶的尸堆里爬过来,踏进这间花厅,只觉得踏进了另一个世道——外头是兵荒马乱,这里是酒绿灯红。
兰友认得他——原是京城吏部的一个主事,当年在都察院外头,还给他递过名片。
“坐,坐。”那人热络地拉他入座,亲自斟酒,“今晚都是自己人,不谈公事,只叙旧。”
兰友看了一眼那满桌的珍馐,没动筷子。他在北直隶啃过树皮,在夹舱里闻过枪尖的米香,眼前这一桌,比他过去半年吃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他端起那杯酒,指尖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饿的。两顿没进东西,胳膊上的肉这会儿全是虚的。
兰友端起杯,没喝:“叙什么旧?”
“叙什么都行。”胖子笑得绵里藏针,“就是有一桩——东林那些旧事,翰荃兄今夜莫提。如今是马阁老当家,阮老爷掌印,那些陈年老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看。”
旁边一个矮胖子跟着帮腔:“是啊翰荃兄。当年你们五凤齐鸣,把朝里搅得地动山摇。如今时局不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都是过来人,何苦再认死理?”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这时端着杯凑过来,皮笑肉不笑:“林兄,咱们也不白请你来。马阁老的意思——南京吏部考功司那个缺,空着呢。你只要点个头,过了端午,告身就下来。你在浙江照磨那个冷板凳,坐了几年了?”
“考功司?”兰友瞅着他,“管什么的?”
“管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瘦高个把杯往他手里一塞,“林兄是聪明人,这位置的分量,不用我说。”
满座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兰友把那杯酒,搁回桌上,盏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若偏要提呢?”
胖子脸上的笑淡了:“翰荃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个贬了好几年的官,如今肯来赴这桌酒,就是给咱们面子。咱们也不为难你——从今往后,往日种种,一笔勾销。你在南京住下,马阁老那边,我替你说话。不出半年,保你起复原官。”
“哦?”兰友环视一周,“诸位今日这一桌,是要我林某闭嘴?”
没人接话。烛火爆了个灯花。
兰友站起身,端起那杯酒,却没敬谁,只把它泼在地上。
“先帝三月十九,煤山归天。”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砸下来,“北都的百姓,到如今还在剃头。可你们这桌人在干什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桩——文臣争权。马士英迎驾,靠的不是定策之功,是拥兵自重;阮大铖起复,靠的不是治国之才,是翻旧账报私仇。第二桩——武将跋扈。四镇拥兵,没人肯北进一步,反倒互相杀着抢地盘。第三桩——大敌当前,犹自内斗。左良玉在武昌观望,清廷在北京磨刀。你们呢?选妃,征歌,翻案,打人。”
他把杯子一顿。
“三大弊,桩桩都在亡国。你们今日不问这个,反倒劝我莫提旧账——我问你们,诸位穿这身蟒玉,夜里睡得着么?”
满座失色。
胖子脸上的肉跳了跳,强笑着打圆场:“翰荃兄……酒桌上,何必呢。”
“酒桌?”兰友冷笑,“你们设的这哪里是酒桌,是砧板。我林某今日把话搁在这儿——要我同流,不能;要我闭嘴,更不能。”
那矮胖子恼了,一拍桌子:“林兰友!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如今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贬官,跑到南京来,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铁面御史?”
“我是不是铁面御史,”兰友转过头,盯着他,“不打紧。打紧的是——你这一桌人,吃着大明的俸禄,办着亡国的事,将来史书上,名字比谁都难看。”
那胖子——原吏部主事,这时端着杯,干笑两声:“翰荃兄,话别说得这么绝。人嘛,总要往前看。先帝在时,咱们是大明的官;如今换了朝廷,咱还是做官。做官嘛,给谁做不是做?”
“给谁做不是做?”兰友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在京里做官那年,念的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满座再没人敢劝。一个个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菜,再也没人敢接他的话。那桌十年的花雕,原是要灌他归顺的,这会儿却成了索命的符。
这一桌人出了这道门,转头就会把他这几句话,添油加醋地报上去。考功司那个空缺,从他把酒泼在地上那一刻起,就彻底黄了。他这一骂,不只是骂走了一顶乌纱,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可以低头的台阶,亲手拆了。往后在南京,他再也没有“姑且低头、徐图后举”这条路可走。
席散时,已过三更。
兰友刚跨出花厅侧门,廊柱阴影里踱出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腰间悬着柄短刀,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暖意。
“林御史好口才。”那人挡在他前头,“在下阮府门下,替我们老爷送客。”
“不敢当。”
“我家老爷说了,”那人慢条斯理地,从袖里抽出一把匕首,在灯影里转了个花,“今夜念在旧识,留你一口气。”他匕首一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林御史,南京不大,你那条命,留不留得住,就看你识不识抬举。”
兰友盯着他,没退。
“我这条命,从北京城里带出来的。他要,叫他自己来取。”
那青衫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半晌,他嘿嘿一笑:“林御史好胆气。难怪当年人称铁面。”他侧身让开半步,“请。”
兰友目不斜视,从他让开的那道空当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过去。背后,那青衫人盯着他的背影,足足看了半晌。
府门外,两盏气死风灯昏黄昏黄。更鼓敲了三下。他听见身后那青衫人又跟了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跟他隔着十来步,一路跟到巷口。
兰友没回头。这是盯梢,也是警告——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瞧在眼里。
走到大街上,那脚步才停了。他靠在墙根,吐出一口长气,后背的汗被夜风一吹,凉得打了个颤。府里那桌十年花雕,这会儿怕是已经彻底凉透了,再没人动过一筷子,也没人喝过一口酒。
这一夜,他是睡不成了。
回到客栈,他刚推门,就察觉不对——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压在油灯底下。
他警觉地取起来,就着灯展开。上面是一行急就的小字:
北岸谍报:清廷正遣使南下议和;我朝已决,左懋第将衔命北行。
兰友的手猛地攥紧。
左懋第此去,是入虎口,满朝竟无一人肯拦。兰友连夜披上外衣,吹灭灯,摸黑出了门。这驿馆夜禁森严、兵丁把守——他这么直闯进去,赶得及见左懋第最后一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