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第一杯酒
书名:万死孤臣:林兰友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594字 发布时间:2026-10-18

  秦淮河的笙歌,比北直隶的炊烟还旺。

  兰友进城那日,河里画舫排出去二里地,丝竹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岸边酒楼上新贴了条子——“奉旨选妃,民间有闺女者速报”。一个涂脂抹粉的媒婆,摇着帕子当街拦着小户人家的姑娘,嘴里絮叨着“选进宫去,是你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背着破包袱,站在秦淮桥头,脚底下却像踩着一截烧红的铁。

  崇祯末年,他转南京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在这座城里点过官、磨过勘合、走过这同一条桥。如今再进城,桥还是那座桥,河里的画舫还是那些画舫,骑在马上、坐在轿里的,却换了一批他不认得的人。

  桥这头,是北直隶逃过来的难民,面黄肌瘦,沿街乞讨;桥那头,是新朝廷的官儿坐着八抬大轿,前呼后拥。两拨人,只隔了一座桥,像是两个天下。

  桥头茶棚里,几个酒客正拍着桌子骂。一个穿青绸的秀才灌了口黄酒:“五月里就即位了,龙椅还没坐热,先忙着选妃。这就是咱们新立的朝廷?”

  “小声些。”同桌的老头赶紧捂他嘴,“马士英马阁老当朝,阮大铖阮老爷掌着班簿。你这张嘴,是不想要了?”

  “马士英?”秀才把筷子一拍,“迎驾那日,他拥着兵进城,眼里还有朝廷么?我可听说了,他如今把荐举的权柄攥在手里,谁送的礼厚,谁就有官做。”

  “阮大铖呢?”邻桌有人凑过来。

  “还能有什么好事。”老头压低嗓子,“当年在京里,叫几位御史参得灰头土脸。如今掌了班簿,头一件事,就是翻旧账。听说啊,他今春起复,靠的是送戏班、送美色,走了马阁老的门路。”

  “那史可法史大人呢?”又有人问,“他不是在江北督师么?”

  “史大人是好人。”老头叹气,“可好人在这个朝廷,做不成事。马阁老哪容得下他?早把他挤出南京,赶到扬州去了。”

  兰友端着茶碗的手,紧了一紧。扬州——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这位面生啊。”斜对面一个留山羊胡的胖子凑过来,笑眯眯地打量他,“听口音,北地下来的?”

  “一路南逃。”兰友说。

  “哎呀,受苦了。”胖子一拍大腿,自来熟地坐下,“在下姓钱,在马阁老府上帮些闲差。客人这一身风尘,一看就是从北京死里逃出来的忠臣啊。如今朝廷新立,正是用人之际——客人可愿赏脸,改日到府上一叙?”

  兰友放下茶碗:“府上如今,选妃选得热闹?”

  钱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宫里头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哪敢多嘴。不过客人放心,马阁老求贤若渴,像客人这样从北京回来的,见过世面,正是朝廷要的人。”

  “哦?”兰友瞅着他,“他要我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钱胖子笑得意味深长,“往后在南京,凡是跟咱们马阁老不一条心的,客人心里有数,嘴上……也有数就行。”

  “心里有数,嘴上有数?”兰友冷笑,“钱先生这话,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要我闭着眼,跟着你们一块浑水摸鱼。”

  “话糙了,话糙了。”钱胖子摆手,“什么浑水摸鱼,这叫……同舟共济。客人是聪明人,如今这世道,单枪匹马,走不远的。靠上一座大山,往后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我若不攀这座山呢?”

  钱胖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那客人在南京,恐怕就寸步难行了。”

  兰友放下茶碗,站起身。

  “我问你,”他声音不高,却让邻桌都抬了头,“北都陷了,先帝的梓宫还在煤山后头搁着。这位新朝廷,不先议北伐,不先议抚民,先选妃,先征歌。钱先生你告诉我——这种地方,是复明之臣该去的去处么?”

  茶棚里一静。

  钱胖子的笑挂不住了:“客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偏要说。”兰友包袱往肩上一甩,“选妃征歌之时,岂是复明之臣去处。你回去转告你家马阁老——我林某这双靴子,脏,踏不进他那座朱门。”

  “林?”钱胖子瞳孔一缩,“哪个林?”

  邻桌那个老头却“嘶”了一声,眯着眼把兰友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压低嗓子:“长安五谏……铁面御史?”

  钱胖子腾地站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倒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甩袖子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被狗追。

  那老头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客人,你祸事了。阮大铖这阵子正想着立威——当年在京里,他被你们五个人参得丢官罢职,恨得牙痒痒。你这个名头一露,他今晚就能知道。”

  兰友拱了拱手:“多谢老丈。”

  “谢什么。”老头叹了口气,“老朽只问一句——客人这一身本事,真不打算在南京谋个出身?”

  “老丈方才也听见了。”兰友望着桥那边的笙歌,“这样的朝廷,我进去做什么?同他们一道,选妃征歌么?”

  他这一嗓子当众驳了钱胖子,等于把马、阮两党一起得罪死了。从此南京城里,正经客栈不敢收留他,旧日同衙的官吏见了他绕着走。那考功司员外郎的旧缺,他本也不稀罕;可这一骂,骂掉的不只是一个起复的机会,是他在江南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清名是挣下了,可清名这东西,不能挡刀,更不能当饭吃。

  谢归谢,他心里那根弦却没松。出了茶棚,他没敢回原先那家客栈,绕了两条巷子,拣了家最小的鸡毛小店,要了间背街的房。

  路过秦淮河时,天已擦黑。画舫上挂起了羊角灯,丝竹声里夹着女人的笑。一艘画舫划过,窗棂里露出一张新选入宫的秀女的脸,眼圈红红的,却被人逼着陪酒。岸边一个醉醺醺的官儿,搂着个小旦,扯开嗓子唱着新填的艳曲。

  兰友站在桥上,看了很久。

  桥洞底下,几个北来的难民缩在那里,啃着冻死的树皮。画舫从他们头顶的河上过,灯火通明,酒气隔着水飘过来。

  他别过脸,喉头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

  这样的南京,这样的朝廷。他走了一万里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

  当晚,他就着油灯啃冷饼,门被叩响了。

  那饼是从淮安带出来的,硬得能砸开核桃。他啃得腮帮子发酸,饼渣子掉进衣襟,又被他拈起来嚼了。一路逃难,三天没碰过热食,胃里空得发抽。

  三长两短,叩得极有规矩。

  他拔刀在门后,隔门问:“谁?”

  “送饭的。”门外一个年轻嗓子,“客人白日里劳乏,小店备了碗热汤。”

  兰友没开门。他从门缝里望出去——廊下站着个青衣小厮,手里端着食盘,盘上却没什么汤,只压着一张大红帖子。

  他隔了半晌,拉开一条门缝,把帖子接了进来。

  帖子洒金,角上压着一枚小小的暗记。他凑到灯下一看,后背一阵发凉——那暗记,是阮家门下独有的记号。

  帖子上一行小楷:薄酌候教,务请光降。

  他捏着那张帖子,指节发白。

  这不是请酒。这是鸿门宴。

  他把那帖子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洒金的纸,小楷写得工整,落款处却空着——越是不署名,越是要他的命。

  窗纸上,一个人影一闪,又不见了。

  兰友吹灭灯,和衣倒在床上,手却一直按在枕下那柄短刀上。门外的廊下,那个青衣小厮没走,鞋底蹭着青砖,来来回回,像是在数他屋里的动静。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门外那青衣小厮的脚步,为什么还不走?这一桌洒金帖子上写的酒,明日到底要灌他喝的是哪一壶?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万死孤臣:林兰友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