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追骑,到底没拿住他。
难民潮像决了堤,一股脑灌进城门洞,把十几支火把挤到一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撞惊了马,为首那兵骂着拨马去拦,一转眼,林兰友早被人潮卷进路边一条死胡同。李道拽着他,两人屏住气,听马蹄声从胡同口掠过去,由近,又由远。
贴着砖墙定了定神,他才觉出后背的冷汗。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滋味,三天前城破那夜,他头一回尝过。
火还没熄。
兰友是被烟呛醒的。脸贴着烂泥,鼻子里全是焦糊味——烧塌的房梁、烧卷的棉絮,还有一股他不敢细辨的甜腥。头顶马蹄踏过去,一个清兵嘴里吆喝,刀鞘磕着马鞍,当啷,当啷。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剃了头,回家!”
一只皮靴踹上他腰眼。他把脸往泥里又埋了半寸。身旁躺着个老汉,血顺着土沟漫过来,渗进他袖口,温的。
“装死?”那靴子碾上他后颈,“老子瞧着,还热乎。”
刀鞘压下来,压得他颈椎咯咯响。他闻到那人身上的羊膻、马汗,还有烧酒气。再装,这一刀就要见红。
斜刺里忽然有人尖叫着跑过去,脚步踩得泥水四溅。那兵骂了句清兵话,撒腿追了过去,靴底正碾着他的手背过去。
兰友一动不动,直等到马蹄声远了,烟呛得肺管子发疼,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他撑着半条胳膊爬起来,后颈已青紫一片。贴在裤裆里那泡冷汗,早凉透了,风一吹,汗毛直竖。
这一路向南怎么挪过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车辙印里都是血,泡胀的尸首横七竖八,野狗跟在后头啃。白天贴官道旁的沟底爬,夜里借火堆余温暖脚。
过了任丘,他亲眼看见一处场院被清兵圈了百十来口百姓。两个清兵按着人,一个剃头匠似的兵爷捏着剃刀,见一个刮一个。有个半大孩子哭着喊娘,辫子还没编好,那兵嫌他哭得烦——等兰友再抬眼,那孩子已经倒在他娘脚边,没了声息。他娘疯了似的扑上去,被一脚踹翻在血泊里。
兰友贴着土坡后头看,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这一路,他拿刮胡刀把半边头发刮了,活像个行脚僧。做官时那把山羊胡,早分几截烧在乱军里。
过沧州,遇着一队南逃的难民。一个妇人抱着个死婴,坐在道边,不哭,也不睁眼。兰友把怀里仅有的半块饼递过去。妇人摇头:“吃不得了,三天前就吃不得了。”
他蹲下去,把那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在一棵歪脖树下找了块干地,扯了件破衣裳盖上。妇人这才哇地哭出声。
“大哥,”她抓着他袖子,“你这是……往哪儿逃?”
“南边。”
“南边也一样。”妇人木木地说,“听说天津港,清兵见船就扣。”
兰友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点水囊里的水,也搁在她身边,转身又上了路。
到天津港那天,正是晌午。
港上泊着十几条南去的粮船,清兵在岸边设了卡,见船就翻。兰友缩在人堆后头,瞅着一个船主跟兵爷讨价还价。
那船主姓周,同安人,跑了半辈子天津到淮安的粮船。这种拿一家老小性命换人的勾当,他本不肯做;可瞅见兰友那一身半剃的发、那柄从尸身上摸来的短刀,他咬了咬牙,一口福建腔,压着嗓子:
“上去了就别出声。舱底板底下有夹层。”
他刚猫腰钻进夹舱,头顶甲板就咚咚响起来。
“搜!南边跑的官儿,多半藏这种船里!”皮靴踩在舱板上,离他的脸只隔一层薄板。一杆枪从板缝里扎下来,噗——扎进他耳边的米袋,白米簌簌漏了他一脖子。
他咬住袖口,没让那口气喷出来。
“这舱里藏的什么?”
“军爷,米,军粮。”周船主的声音,听着直哆嗦,“小的一家老小,靠这个吃饭。”
“米?”枪杆撬了撬那块夹舱板,“撬开瞧瞧。”
兰友的手摸到怀里那柄短刀。真撬开来,他不打算束手就擒——撬开第一道缝,他就从板下扑出去,先夺枪,再拼命。
偏偏港外一阵锣响,有人喊:“老爷!那边芦苇荡跑了两个!”
皮靴咚咚地远了。周船主隔着板,压着嗓子骂了句福建话,半晌,板才掀开一条缝:“出来吧。再晚些,开到海上也不踏实。”
船一出大沽口,风就变了。
海是灰的,浪是灰的,天也是灰的。粮船向南,走得慢。周船主递给他一只粗瓷碗,他没接,从甲板上捡起一片碎瓦——许是哪条沉船崩下来的,缺了个口。
他捧着那片瓦,舀了半盏海水,举到唇边,又停住。
“客人喝不惯这个?”周船主蹲下来,“海水咸苦,喝不得。”
“喝得。”兰友说,“国破了,什么都喝得。”
他在北京城外,被毒日头烤了三日三夜,连那个都熬过来了。一瓢咸苦海水,算什么。
他就着那口咸苦海水,低声念起来。字音被海风撕成一缕一缕。
“‘髯老秃翁今变面……’”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千古流风于一线……”
周船主没听懂。他只看见这破僧衣的汉子,捧着一片碎瓦,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瓦面上,砸出细小的坑。
“客人是……读书人?”
“做过几天官。”兰友把那片瓦小心收进怀里,“在京里,弹过几个该弹的人。”
“那如今呢?”
“如今——”他望着南方,浪头一个接一个撞上船帮,“如今连个做官的地方,都没了。”
夜里,周船主添了把柴,凑过来搭话:“听客人口音,也是闽地人?”
“莆田枫亭。”
“哎哟,乡亲!”周船主一拍大腿,“我同安的。客人这是回乡?”
他顿了顿,又压低嗓子:“客人回乡,路上可打听个枫亭的人——那位李道李老爷。前几日在天津,我听一个跑海货的商人说,李老爷为了救一位落难的同乡官,把家产都散尽了。三千两银子,租了王爷的马,还拿人参汤浸了巾子,把人从乱军里硬拖出来。”
兰友握着船舷的手,猛地一紧。那落难的同乡官,说的就是他。
“李老爷如今呢?”
“听说送那人出了齐化门,自己就回了乡。”周船主摇头,“这么个仗义人,这年头,不知能不能躲过去。”
兰友没立刻答。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望了望黑沉沉的海面。
“回不去。”他说,“北京那座城,我是走出来了。可大明如今在哪儿,我还没瞧见。”
“南京啊!”周船主压着嗓子,眼睛却亮,“码头上都传遍了,说福王在南边立住了脚。客人这一身本事,到了南京,还怕没官做?”
兰友没接话。他从怀里又摸出那片碎瓦,在指间转了转,瓦口划破了指腹,一线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在意。
船走了第三夜,海上起了风。浪头窜起一丈高,粮船像一片树叶在波谷里抛。一个浪头砸上甲板,兰友整个人被泼得透湿。
逆风里飘来几声号子。周船主脸色一变:“哨船。”他一把将兰友按进夹舱,自己抓起两只空篓子摆在舱口,往脸上抹了把灰。
一支哨船斜插过来,清兵拿火把往舱里照了照,见是两篓杂鱼,骂了句“晦气”,又拿刺刀挑了挑那块夹舱板。周船主堆着笑:“军爷,小的这破船,哪藏得住人。”那兵哼了一声,转舵走了。
等哨船的号子远了,兰友才从夹舱爬出来,浑身滴水。
“客人,”他压低嗓子,“我多嘴问一句——您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值得清兵这么样地搜?”
兰友擦了把脸上的海水,半天才说:“没犯事。就是……不肯剃头。”
周船主张了张嘴,没再问。他把舵把得更稳了。
他这一趟,本送完粮就回乡给老娘做寿。船在人在,船一翻,一家五口就没着落。他回头瞅了一眼那汉子披散的半头发,终究没再言语,只把舵又往南边压了压。
船走了七日。第七日傍晚,远远望见淮安的帆。
码头上人挤人,有人举着一张新贴的告示,浆糊还没干。兰友离着老远,就看见告示头那两个字——
弘光。
“福王在南京监国啦!”一个闲人踮着脚念,“五月里就即了位,咱们大明,又有皇上喽!”
周遭一片欢呼。有人敲起破锣,有人冲着南京方向跪下磕头。
兰友站在跳板上,脚没动。他盯着那“弘光”两个字——这新朝廷里,坐龙椅的姓朱,掌印的,又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