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化门的两扇城门大敞着，门楼上那面大顺的白旗，不知被谁扯了，扔在城壕里，沾着泥。
林兰友跟着李道，混在难民堆里，往城门口挪。他的伤好了大半，脚踝还是肿的。每走一步，那地方就像有针在扎。他咬牙忍着，不吭声。
城里已经没了主心骨。大顺的大军昨夜就已全数西撤，街上只剩些跑不动的散兵，三五成群，挨家挨户地抢。粮店的门板被卸了，布庄的绸缎拖了一地。难民拖儿带女，填了半条街，哭声、叫声、叫骂声，混成一锅滚粥。
一个妇人抱着个死孩子，坐在街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一个老头驮着两个包袱，腿一软，栽倒在路中间，立刻被人流踩了一脚，旁边的人骂骂咧咧地绕过去。林兰友看着这一切，脚底像灌了铅。
“清兵要来了！”有人疯了似的喊，“辫子兵过了通州了！跑啊！”
这一声喊，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齐往城门口涌。
“清兵？”林兰友偏过头，问李道。
“满洲人。”李道的声音压得极低，“山海关一战，吴三桂把他们请进来的。如今大顺往西边跑，这北京城，眼看就要换主人了。”
林兰友的脚步骤然停住。贼刚走，兵又来。这座城，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想起煤山那棵树，想起石板上的三天三夜。他没死成。可这天下，比他趴在石板上那三天，还要乱。他把破毡帽又往下压了压。
李道一边架着林兰友，一边低声说：“林相公，都安排好了。”他往林兰友头上扣了一顶破毡帽，又往他脸上抹了两把灶灰，“您现在，就是个逃荒的。出了齐化门，往南，我有铺面，给您备了路引和盘缠。”
林兰友点了点头。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一步，脚踝就钻心地疼。
城门口，乱哄哄的。守城的贼兵早跑光了，只剩几个散兵，举着刀，拦在城门洞里，挨个地搜——搜银子，也搜年轻的女子。
“过来！站住！”一个散兵一眼瞥见李道这身绸缎打扮，眼睛立刻直了，“哟，这位大官人，发大财啊？”
李道赔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军爷，行个方便，行个方便。”
那散兵掂了掂银子，刚要让开——他眼睛在李道身上又刮了一圈：“大官人，绸缎的袍子，骡子也是好骡子。这银子……不够。”
李道的脸色变了一变，又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军爷，行行好，家里老人还等着出城抓药。”
旁边一个蹲着啃干粮的汉子，忽然抬起头。他本来是个逃兵，脸上横七竖八一道疤。他的目光在林兰友脸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忽然眯起眼。
“……这位，”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干粮咽下去，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看着眼熟啊。”
林兰友垂在袖中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攥紧了。
那汉子绕着他转了半圈，忽然“嘿”地一声笑了：“我当是谁呢。枫亭下社，林翰荃——林御史？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是枫亭同乡。早年在京里，还在林家门口递过帖子求见。如今，投了贼。
林兰友低着头，不说话。毡帽檐压得低低的。
那同乡也不催，就那么抱着胳膊，围着他慢慢地转。他转一圈，林兰友的后脖颈就凉一分。
“林大人，”那同乡慢悠悠地开口，“您还记得崇祯十二年吗？那年我在京里候补，冬天没钱买炭，去您府上递了个帖子。您留我吃了顿饭，还给了我五两银子做路费。这事儿，我记到今天。”
林兰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那同乡话锋一转，笑了，“五两银子，买不了您这条命。林大人，识相的，拿钱。”
旁边几个散兵已经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往这边看。李道的手心，全是汗。
“别装了。”那汉子笑眯眯地，声音却冷，“您这双眼睛，烧成灰我也认得。林大人，咱们老同乡，我不为难您。”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买路钱。五十两。您给了，我转身就走，就当没见过您。您要是不给——”
他提高了声音：“我这就喊一嗓子，说前朝的铁面御史混在难民堆里！您猜，这些当兵的，是先抢您，还是先杀您？”
李道的脸白了：“朋友，有话好说，价钱好商量……”
“五十两，少一文都不成。”那汉子抱着胳膊，“我数三个数。三——”
林兰友慢慢抬起头。他看了那同乡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怕，平静得很。
他伸手，从怀里把这几天李道凑给他的碎银子，全部掏了出来——一捧，乱七八糟，有大有小。他没数，连带着那点散碎的铜钱，“哗啦”一声，全掷在那汉子脚前的尘土里。
“滚。”他说。
那汉子低头看了看那捧碎银，又抬头看了看他，讪讪地蹲下，一把一把往怀里搂。搂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大人，痛快。后会有期。”
李道站在旁边，看着那捧碎银被同乡一把一把搂走，嘴角抽了抽。三千两租马，加上这点盘缠，他这趟北京的买卖，净赔。可他一声没吭。
林兰友不再看他，架着李道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扎进了难民潮里。身后，那汉子搂着银子，在他背后喊了句什么，被人潮的声音淹没了。
走出十几步，李道才敢喘气。他压低声音：“林相公，您不该把银子全给他。那点盘缠，是我……”他没说下去，手指头在衣襟上搓了搓，又攥住。
“盘缠没了，再挣。”林兰友盯着前方，“命在，就在。”
“可那个小人，他认得您的脸。”李道的声音发紧，“他这一喊……”
“他喊什么？”林兰友眼皮都没抬，“他拿了银子，就不会喊。这种人，眼睛里只有银子。”
李道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跟在林兰友身侧，一步一步，跟着人流往南挪。日头彻底落下去了。暮色从城墙根底下漫上来，把逃难的人影子一口一口吞掉。
城门洞外，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逃难路。日头偏西，把难民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边，是一队队往西走的大顺残兵，盔甲都不整了，人马身上一股汗臭混着马粪味；路中间，是往东南逃的百姓，拖家带口，孩子的哭、女人的叫、车轮碾过石子的响，搅成一团。两股人流在城门口挤来挤去，互相骂，互相踩，一脚下去，不知踩的是谁的鞋。
李道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林相公，银子没了不要紧，人出来了就好。前头二十里，我有个庄子……”
话没说完，身后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两骑。是一队。
难民们往两边让开。火把，一支，两支……十几支火把，在暮色里亮起来，光焰扫过一张张仰起的脸，最后——“唰”地一下，定在了林兰友的头上。
追骑勒住马。为首那个兵，举起火把，往前凑了凑。火光跳跃，照亮了林兰友毡帽檐底下，那一圈刚冒出来的、没剃干净的发茬。
那兵咧开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