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乳母调羹烹乳食 稚子咿呀闹画堂

诗曰：

画堂风软日迟迟，稚子咿呀弄素帷。

调得甘糜供襁褓，一庭和气护双儿。

不忆当年戈甲事，惟将闲意护庭墀。

家常琐碎消磨久，软语温言日渐移。

话说青霭小筑自添了方正、方源哥儿两个，宅内光景便与先前大不相同。往日里，竹榭茶烟、月下看花，尽是清幽雅趣；如今堂前，早晚多了婴孩啼笑、乳母低语、仆妇奔走，满是活生生的烟火，热闹却不喧嚣。

谢晗沫产后调养，已有月余。面上苍白渐渐褪去，肤色重新莹润起来，只是身子尚弱，不敢太过劳神。虽心中时时刻刻挂念两个孩儿，抱哄逗弄也只可片刻，大半照料之事，托付给两位乳母。这两个乳母，都是方立细细挑选来的，身家干净，性子温厚，乳汁充盈，做事妥帖，一名姓陈，一名姓周。陈乳母照看大郎方正，周乳母看护二郎方源，分定了差事，各司其职，不叫混淆。

这日天光大亮，晨光穿过雕花木窗，斜斜落在内堂锦榻之上。

五更刚过，厨下的仆妇便已起身。烧热水、淘洗米谷，预备一早的汤水吃食。方立素来醒得早，往日醒后便到竹下练气，如今第一件事，便是披了青绸外袍，轻步走入内室，先看谢晗沫睡得安稳与否，再移步旁边的暖阁，瞧瞧一双孩儿。

暖阁内烧着淡淡的沉香，火气温温，不燥不闷。四面窗棂都糊着薄纱，滤去刺目的朝阳，阁内光线柔和。

陈乳母正抱着大郎方正，斜倚在软褥之上哺乳。大郎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小口吮吸，安安静静，极少乱动，只偶尔眨一眨漆黑的眸子，安安稳稳，半点不闹腾。周乳母那边抱着方源，却是另一番光景，二郎手脚不住轻轻蹬踏，吃一阵，便停下，咿咿呀呀哼两声，小脑袋左右转动，四处张望，吃的不似兄长那般专心。

方立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垂眸细看。

只见方正小脸埋在乳母怀中，眉目敛静，胎发细软贴在额前；方源睁着一双乌溜溜眼睛，瞧见方立走近，小嘴一咧，竟发出软软的“啊呀”一声，小手凌空虚抓，似是要去够他衣袖。

方立心头一软，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孩儿：“这小二，生来便是好动的性子。”

周乳母闻言，浅浅陪笑：“大爷您瞧，二郎灵透得很，才一月大，便认得人了。但凡听见您和主母的声音，便这般欢喜。大郎性子沉，吃乳睡觉都守规矩，省心许多。只是夜里，二郎偶尔会醒，要哄半晌才肯再睡。”

陈乳母也接口道：“大郎夜里睡得踏实，往往一夜只醒一回，喂过乳，放下襁褓，不多时便又安睡。只是孩儿脾胃娇嫩，昨日吃罢，腹中微微胀气，我按着老法子，轻轻揉了半晌，方才舒缓。”

方立闻言，眉头微敛，细细叮嘱：“两个孩儿脏腑娇嫩，万不可大意。若是肚腹不适，或是啼哭不止，万万不可硬哄，即刻来回我与主母。厨下熬的米糜，待白日温好，少量喂与他们尝些，不可多，只当作辅食，切莫伤了脾胃。”

两位乳母齐齐应诺：“小的记下了，大爷放心。”

不多时，谢晗沫也缓缓醒转。丫鬟捧着铜盆、浸了香胰子的软巾进来伺候梳洗。谢晗沫倚着靠枕，由丫鬟挽起长发，望见暖阁内一双孩儿，轻声唤方立到床边：“立哥哥，两个孩儿今早可好？昨夜睡得安稳么？”

“都还好。方正依旧沉静，方源醒得早，方才还伸手来抓我。”方立坐到床沿，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身子还未复原，莫要急于起身，先喝一碗山药小米粥，润一润脾胃。厨下一早便熬好了，温在砂锅里。”

说话间，仆妇端来描金漆盘，里面盛着一碗稠润的山药粳米粥，一小碟蜜渍莲子。粥熬得极烂，米油厚重，入口绵柔，不加过多糖蜜，只留谷物本身清甜，最宜产后调养。谢晗沫慢慢小口吃着，目光一刻不离暖阁里的孩儿，眉眼含着慈母温柔。

早饭已毕，日头渐渐升高，暖阁内略有些闷热。陈、周两位乳母商议，将两个孩儿裹上薄棉襁褓，移到外间画堂廊下晒一晒朝日。

这画堂原是二人平日读书闲坐之处，廊下有紫藤花架，藤蔓新抽嫩叶，筛下细碎光斑，风穿过廊柱，清而不寒，最适合稚子透气。两个乳母各抱着孩儿，坐在廊下的藤墩之上，一旁两个小丫鬟侍立，手里拿着鹅毛小扇，轻轻扇风，驱赶花间小虫。

方立陪着谢晗沫缓步来到廊下。谢晗沫身上披着月白披风，慢慢走到陈乳母跟前，低头看向大郎方正。方正此时已经吃完乳，闭着眼安睡，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小脸莹白。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儿的小脸颊，生怕力气大了惊醒他。

“你看方正，睡得这般安稳，小小的人，却沉得住气。”谢晗沫低声笑语。

方源却醒着，在周乳母怀中扭动，看见谢晗沫，小嘴咿咿呀呀叫着，小手不停挥舞。谢晗沫转过去，指尖轻轻触到方源的掌心，小儿立刻攥紧她的手指，力道软软，不肯松开。

“方源倒是黏人，一见我来，便不肯放手。”谢晗沫忍不住轻笑。

方立立在一旁，望着母子温情一幕，心中安宁。往日纵横大千，一念便可翻山倒海，如今站在此处，只愿时光缓缓，停在此刻。

正闲话间，厨下的老仆刘婆，捧着一只青瓷小钵，缓步走至廊下，躬身回话：“回大爷、主母，糜粥熬好了，细细滤去米渣，只剩米油，温凉正好，可给哥儿们尝几口。”

那钵内是上好白粳米慢熬两个时辰滤出的米糜，质地细滑，不带半粒硬米，专为稚子开胃。

陈乳母接过小钵，取小小的银匙，舀起一点，放在唇边试了温度，方才凑到方正嘴边。方正睡眼惺忪，尝了两口，便偏过头不肯再吃，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轮到方源，却是另一番模样。银匙刚到唇边，便张口来衔，吃了几口，还不肯罢休，乳母轻轻拿开银匙，他便扁了扁嘴，小声哼唧两声，惹得满堂人都笑起来。

周乳母笑道：“二郎嘴馋，见了吃食便欢喜，只怕日后是个爱吃的。”

谢晗沫笑着道：“小吃些便够，不可贪多，积食反倒伤了肠胃。”

刘婆在一旁回话：“主母说得是。稚子脾胃弱，宁可少食多餐，万万不可一次喂饱。我还备了胡萝卜汁水，滤干净渣滓，等午后温热，也可少量喂些，补些元气。只是需少放，味道淡些才好。”

方立点头，吩咐道：“凡事仔细些，凡入口之物，必先试温，仔细滤净渣滓，半点马虎不得。若是食材有半分不新鲜，即刻丢弃，不可拿来给孩儿食用。”

刘婆躬身应下，捧着空钵回厨下。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廊下阳光转烈，乳母便抱着两个孩儿，转回画堂之内。堂内摆着两座小小的摇篮，用软木打造，铺着雪白细绒褥子，帐幔是浅碧色纱罗，轻薄透气。乳母将方正、方源轻轻放入摇篮之中，拿起丝线系着的小玉佩，轻轻晃动，叮咚细响，用来哄孩儿玩耍。

方正躺进去，不多时便合上眼，沉沉睡去。方源躺在一旁的摇篮，不肯安睡，手脚不停踢动，咿呀不停，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笑音。

谢晗沫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静静看着两个摇篮，和方立闲话教养之事。

“孩儿尚幼，如今只需照料衣食冷暖。待再长些，能坐能言，便要慢慢教他们分辨是非，知晓进退。”谢晗沫缓缓说道，“只是我不愿拘束太甚。方正性子本就端肃，不必再加严苛；方源天性灵动，也不可一味纵容，需拿捏分寸。”

方立颔首：“你说得极是。孩童幼时，养身在先，养性在后。不必早早逼他们修习大道灵枢。我二人历经万般苦楚，深知修行之苦，若他们无心向道，只做寻常凡人，守在这青霭小筑，平安一生，亦是圆满。”

二人低声闲谈，丫鬟在一旁烹茶，茶香淡淡漫在画堂。摇篮里，方源咿呀自语，偶尔轻轻啼哭一声，乳母便上前轻拍摇篮，柔声哄劝，不多时又安静下来。

转眼到了午后，厨下又送来炖好的银耳百合汤，给谢晗沫滋补。堂内安安静静，只有孩儿细微声响，仆妇来往，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高声喧哗，恐惊扰稚子安睡。

待到黄昏，落日斜照，将画堂窗棂染成暖金。

两个孩儿都醒了，乳母抱出摇篮，放在铺了厚垫的矮榻上，让他们躺着舒展手脚。方源仰面躺着，小腿不停蹬踏，嘴里咿咿呀呀，仿佛与空气言语；方正静静侧卧，睁着眼，默默看着兄长动作，神情淡然。

方立坐在矮榻边，伸出手，轮流碰一碰两个孩儿的小脚。方正只微微缩了一下，依旧不动；方源立刻抬起小脚，去碰他的掌心，欢喜得发出咯咯轻响。

谢晗沫靠在方立肩头，看着眼前一双孩儿，轻声叹道：“日子过得真快，一晃便是一月。每日围着孩儿衣食、睡眠、汤药打转，尽是细碎小事，倒也不觉烦闷。”

“世间圆满，本就藏在这些细碎里。”方立低声应着，“从前我总以为大道、征伐、平定五域，才是大事。如今才知，守着你，看着孩儿慢慢长大，方是平生最珍重的光景。”

暮色慢慢笼罩画堂，丫鬟点上琉璃灯，灯火柔和，映得满室暖意。乳母上前，轻轻抱起两个孩儿，回暖阁歇息，预备夜间看护。堂内的笑语渐渐淡去，只余下灯下夫妻二人静静相依，听着暖阁隐约传来稚子低低的咿呀之声。

正是：

廊前日暖护婴孩，米糜调香细细筛。

莫道家常多琐碎，一庭和气胜楼台。

欲知夜间双儿安眠与否，宅内仆妇又有什么闲言琐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