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深瘴起,野路孤征
高黎贡山西麓的山道,越往西行,越是幽闭。
浓绿的原始林木层层叠叠,树冠在头顶交缠合拢,像一张巨大的灰绿色穹顶,把大半天光都挡在外面。腐叶在地上积了数尺之厚,脚一踩下去,便冒出潮湿闷浊的热气;林间终年浮着一层白茫茫的瘴雾,日头升到中天,也只能斜斜地投下几缕碎金,落在泥泞湿滑的山径上。
自打板箐拔营之后,队伍已经在深山里走了三日。
为了绕开永昌府以及沿路那些已经闭门自守、或是暗通清军的堡寨,李定国下令不走直通腾越的官马大道,专拣土司猎人走的旧便道穿行。这条路没有驿站,没有村镇,连一块可以歇马的平整空地都难得一见。两万余众,经澜沧江一渡、沿途失散、病亡,如今能跟到大营的,只剩一万出头;其中能披甲执戈的,已不足四千。
粮草早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原先从大理城外得到的那点米石,只够支撑开头一两日。如今每日配给,每个兵士只能分到小半捧炒过的谷粒,混着沿路采来的苦笋、野蕨、山芋藤充饥;运气好时,猎队能打到几只山麂或是竹鼠,便全送到伤病营与宫眷那边,将士们大多只能嚼着野菜硬扛。不少人嘴唇干裂出血,腿脚浮肿,走一步便要踉跄一下;瘴气悄悄侵入躯体,每隔一两里路,就有身子撑不住的人,倒在幽深的林莽之中。随行军医手里的草药早已告罄,只能教大家嚼食一些略有解毒作用的树皮,聊以自慰。
“晋王,再往前,翻过眼前这座分水岭,”向导是一位腾越土司派来、冒险潜出的夷人头目,名叫早帕,他脸上刻着几道风霜很深的纹路,指着前方云雾缠绕的山脊,“岭下便是南甸坝子,再走两日,可望见腾越州城的城墙。只是要当心:坝子周边几处大的村寨,人心不定。有些头人已经收到吴三桂传来的牌票,声言‘凡有藏匿永历君臣者,株连’。”
李定国微微颔首。他一身甲胄早已被林间的露水浸得发沉,外披的毡衫磨破了好几处边角,鬓边的白发在幽暗的林光里格外显眼。连日少眠,他颧骨显得更加突出,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竭力保持着镇定。
“有劳早帕头人。”他声音有些沙哑,“请转告沿途愿意暗中接济我们的土司:我并不要求他们公然起兵,与大清作对。只求在无人之处,悄悄接济一点粮米,容我们借道前往腾越。他日若是社稷还有转机,必不忘今日边地诸公的情义;若是大势难回,也绝不把祸事推给诸位。”
早帕叹了一口气:“边地之人,不少还记得当年王师平定滇西的旧事,心里还有几分旧情。只是清廷许诺的官印、银两摆在明处,刀兵的威胁也摆在明处。敢明着站出来的,已经不多了。我只能尽力传话,不敢打包票。”
说话间,沐天波从队伍后阵赶上来。黔国公连日照料宫眷、百官文卷,还要设法联络各土司,两颊深深陷了下去,袍服下摆沾满泥污。
“方才收到两则消息,都不是好兆头。”沐天波压低声音,“第一,窦名望那边,自老虎跳断后一别,至今没有可靠的音信。只有零星逃出来的兵卒辗转来报,说东岸防线终究被清军突破,窦将军带着残部向南撤入了施甸一带的大山,眼下不知存亡;第二,吴三桂已经分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由副都统白尔赫图率领,沿着我们的踪迹,尾随进入高黎贡山,距后队不过三四日路程。他们重金收买向导,熟悉山间岔路,看样子是打算一路紧追,不让我们在腾越得到喘息。”
听到窦名望下落不明,李定国心口猛地一沉。自转战湖广,入滇护主,窦名望便是他最倚重的大将之一;澜沧江边那一场以命相托的断后,竟成了吉凶难卜的别离。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传令下去:后队靳统武,分出一千兵马,择险要山口层层布防,且战且退,多设疑兵,虚插旗帜,尽量拖延追兵。大队不得停顿,务必抢在白尔赫图之前,进入腾越地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再遣两拨快马,星夜赶赴潞江。务必寻到先前派去缅甸的使者。无论那边回话是允是拒,都要带回来——我们不能再这样两眼一抹黑,向着未知一路狂奔。”
命令一道一道,顺着泥泞的队伍向后传去。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踩在腐叶上沉闷的声响,还有远处山谷里,山风穿过密林的呜咽。
二、坝上人心,一城悬望
翻过分水岭,视野稍稍开阔。
山脚下铺开一片狭长的南甸坝,田畴顺着河湾蜿蜒,远处散落着竹楼村寨。只是往日里田地里该有的秋收景象不见了,大部分田地荒着;村寨门口,青壮年很少露面,只有一些老人远远站在树下,望着这支疲惫的队伍,眼神复杂,既敬畏,又带着深深的惶恐。
大营没有进坝子中心,只在边缘一处废弃的巡检司旧址扎下临时营盘。
李定国严令:兵士不得擅自进入村寨,不许向民间强索一粒米、一头牲畜;但凡要向民间采买,都由专人持银钱前去,公平交易,不许滋扰。可即便如此,坝子里的气氛依旧紧绷。不少村寨白天紧闭寨门,只在夜里悄悄派人,隔着老远,把一小袋谷米、几捆柴薪放在约定好的山路边,不等明军上前搭话,便匆匆退走。
乱世之中,人情只能到这一步了。
又跋涉两日后,腾越州城终于遥遥在望。
城墙不算高大,是土坯包着青砖,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灰黄色;城外的来凤山上,古塔孤伶伶立着,塔檐的铜铃被晚风拂动,隔着数里,隐约能听见细碎的叮当声。
只是城头上,静得异常。
斥候反复探查回报:腾越知州与城守,已经把四门紧闭。城中有两股势力:一部分士绅、旧吏,感念旧朝,私下托人送来密信,说愿意冒险从城墙上缒下一些粮草;另一部分人,以当地几个大族为首,早已派人向东,向吴三桂递了降帖,就等着清兵一到,开门纳款。州官夹在中间,既不敢公然迎接圣驾,也不敢率先举旗降清,只能以“城小粮寡,恐招兵祸”为由,一封接一封,婉拒行在入城。
永历坐在简陋的布舆里,掀开布帘,远远望着那座近在眼前、却可望不可即的城池。一路西来,从一座城,到又一座城;每一次,都是怀着一点微薄的期待,最后只剩下隔城相望。天子长长吁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吞没:“难道,连腾越,也没有我们容身之处了吗?”
阁臣们围在舆旁,各怀心事。
有人痛切:“腾越是滇西最后的门户!若这里也不能立足,我们再往西,便是潞江,便是化外!国无寸土,何以立国!”
有人颓然:“可城守不肯开门,强打,便是自相屠戮。身后追兵日近,哪里还有时间耗在坚城之下?”
还有人悄悄说出那句谁都不愿明言的话:“事到如今,只怕唯有……暂往缅地,徐图后计。”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李定国。
定国立在土坡之上,目光从城墙,移向更西边——那里,层山之外,潞江如一条深色的带子,横亘在天地之间。
“我仍不愿轻言入缅。”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腾越城外,尚有许多山间盆地、土司属地。我们不入州城,就在城外择地立营;一面收拢自永昌、大理一路失散、往西边逃来的残兵,一面联络盏达、干崖诸土司,看能不能在边境山地,建起一处可以固守的落脚点。只要我们还站在大明的疆土之上,滇南、交趾一带尚在坚持的义旅,就还有念想。”
“可若是土司们全都迫于清命,不敢接纳呢?”一名御史追问。
“那,”定国的语调沉了下去,“我们再议下一步。但在踏出国界之前,总要尽人事。”
当晚,大营便扎在来凤山南麓,离腾越南门数里的旷野上。
夜色里,果然有几条黑影,趁着天黑,从城墙西北角缒下,背着布包,摸到营地边缘。送来的米、盐不多,却是城中有心人,冒着身家性命偷偷筹措。没有留名,放下东西,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捧着这一点点带着人间余温的补给,将士们心里,五味杂陈。
三、追兵渐迫,密使迟归
在来凤山脚下,这支疲惫的行在,勉强停留了四日。
这四日,每一刻都在和时间赛跑。
靳统武不断派人回报:白尔赫图的追兵已经越过南甸坝,先锋离腾越只有不到两日路程;沿途有不少向导、乡勇,主动给清兵带路,清人对山间小路的熟悉程度,一日胜过一日。为迟滞敌锋,靳统武不得不把仅存的精锐分作数股,在几条进山要道上轮番阻击;每打一仗,都要付出伤亡,却只能稍稍拖慢追兵,无法真正将其挡在远处。
联络土司的消息,也喜忧参半。
干崖、盏达几位比较亲明的头人,暗中回话:可以允许行在的人在他们辖下的山谷里临时屯驻,但绝不能大张旗鼓;他们不敢公开供给大批粮草,只能零碎接济;一旦清兵压境,他们只能自保,无力出兵相护。至于更多的边地土司,或是闭门不答,或是已经明确倒向清廷。
最让人焦灼的,还是派往缅甸的密使——已经逾期多日,杳无音信。
每一天,沐天波都要到前哨等候消息;每一天,都只有失望。营中私下的揣测越来越多:使者是不是在路上被截杀?是不是缅方已经决意闭门,连回音都不肯给?是不是,那条最后的退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日黄昏,正当众人愁闷难解之时,山路上终于驰来两骑,马累得浑身淌汗,骑士身上满是划伤、泥污,正是去潞江外打探的人。
大营的帐幕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
使者喘息着,把缅方口头回话转述出来:
“缅地狭小,不敢久留天朝大驾。若圣驾必欲前来,只能以‘避乱流民’的身份入境;随行兵众,不得携带甲仗兵器,不得在缅境聚集大队人马。至于供给、安置,缅廷只能酌情处置,不能预先许诺。”
几句话,像一块寒冰,砸在所有人心上。
“缴去兵器?以流民之名寄身?”一名武将气得声音发抖,“我等是大明朝廷,不是逃难的百姓!一旦放下刀兵,身在他人国土,生死荣辱,尽由别人拿捏!”
“可留在滇土,追兵已近,粮尽援绝,又能支撑多久?”立刻有人反驳。
营中议论沸腾,分成截然对立的两派。
李定国站在人群中央,一言不发,听完了所有争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缅人条件里藏着的凶险:放下武装,寄人篱下,前路叵测;可他同样看见,脚下这片土地,能够回旋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此事,不能仓促定夺。”他终于开口,“明日,请陛下召集阁部、诸将,共议。无论如何,先要派人,到潞江边,看好各个渡口。若真要西行,也须有序而行,不可一哄而散。”
当夜,山风格外凛冽。
李嗣兴悄悄走到父亲身边:“爹,大家都在说,过了潞江,就再也不是大明了。我们……真的要去吗?”
定国抬头,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星河在层叠的山尖之上缓缓流淌。
“只要陛下还在,大明的名分,就还在。”他声音很低,“只是这份担子,从今往后,会重到难以想象。我能做的,只是拼尽余下气力,护着这一点火种。至于将来能不能回来,只有天知道。”
四、潞江在望,心事苍茫
晨光洒在来凤山的古塔上时,行在拔营了。
不再靠近腾越州城,大队沿着山间小道,向着西南,直奔潞江渡口。身后,腾越的城墙、古塔,一点点在视野里向后退去;身后的故土,每走一步,便远了一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喧哗。只有长长的队伍,像一道伤痕,刻在滇西苍茫的群山之间。
潞江奔腾的声息,已经可以遥遥听见。
那是一条划分故土与异域的大河;那是横亘在历史转折处,一道冰冷而无可回避的界限。
是死守于斯,还是越江而去?
所有沉重的抉择,都已经被推到了这条大江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