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城暂驻,心未得安
禄丰南城楼头的夜风,吹了整整一夜。
李定国在城头伫立到二更将尽,才在亲将再三苦劝下,走下石阶,回到城中那处权充行营的旧驿舍。所谓驿舍,原是往日滇西道上供公差歇脚的小院,院墙大半倾颓,屋瓦漏着缝隙;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将尽,昏黄的光在四壁投下摇摇不定的影子,恰如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他没有解甲,只除去兜鍪,随手搁在案边。鬓边那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晚风浸了夜露,微微潮润。连日昼夜驰驱,身上甲胄的接缝处,凝着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汗盐;甲片缝隙里,还沾着东边长岭上带回来的泥土与零星几点已经发黑的血痕——那是白天小山包死战时,从近旁兵士身上溅落的。
案头摊着几叠刚刚陆续送到的急报。
第一份,是窦名望、靳统武派人连夜送来的:断后之师在夜色掩护下,且战且退,已经甩开白文选主力的直接纠缠,只是清军游骑咬得极紧,后队仍时有接仗,伤亡又添了数百;全军尚在向禄丰迤东的山间收拢,大约要到后半夜,方能寻得空隙,绕开大路,赶至城外与中军会合。
第二份,是远在贵阳的谍报,辗转经由土司的秘密渠道递来:洪承畴闻知罗托、白文选已经咬住永历西行的行迹,即刻传令,命三路清军不必再拘泥于原先约定的会齐日期;由吴三桂亲领精锐,自曲靖分兵,斜插向禄丰、楚雄之间的隘口,意在抢先扼住滇西的门户,把这一支残旅堵死在群山之内。
第三份,是派往楚雄的斥候,方才飞马回报:楚雄城内尚有不多的留守守军,守将态度暧昧;传闻已有清方的使者,自北面潜入城中,暗中游说。至于大理、永昌一带,消息更是隔绝,只知各处人心惶惶,土司们各怀观望,谁也拿不准大势究竟何去何从。
定国把三份文报逐一看过,指尖在“吴三桂”三个字上,久久停住。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沐天波挑帘而入。这位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这些日子也苍老得快,锦袍上蒙着厚厚的风尘,往日雍容沉静的眉眼间,如今只余下沉沉的忧色。
“晋王,还未歇息?”
“国公请坐。”定国抬手,示意亲随添一盏粗茶,“禄丰这一夜,怕是许多人都合不上眼。”
沐天波在案前落坐,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急报,一声长叹:“入城时我便看得分明。这座小城,墙矮壕浅,存粮不过支应三五日;士民虽无恶感,可谁也不敢公然站出来,为行在奔走。此地,终究不是可以久留的去处。方才宫里也遣内臣来寻过我,陛下夜不能寐,几次问及前路,尤其……问到了缅甸。”
提到这两个字,屋中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这些天,“往缅甸去”的私议,早已在百官之中悄悄流传。有人视之为绝境里仅存的一条生路;也有人深知,那是化外荒蛮之地,藩邦心思难测,一旦走出国门,大明朝廷便再无回旋的余地。只是眼下,向西的路越走越窄,这个最沉重、也最遥远的选项,已经无法再回避。
定国缓缓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言入缅。我意先固守滇西,以大理、永昌为依托,联络沿边诸土司,收拢溃散的兵卒,只要能保住这片疆土,尚有喘息之机。若是一步便踏出边关,人心先自散了,再想回来,千难万难。”
“道理便是这个道理。”沐天波眉头紧锁,“可朝中,已有不少人不这么想。马吉翔几位近臣,私下里议论,说只要能保得圣驾平安,其余都可以暂且放下。人心乱了,主意便杂了。”
正说话间,门外又报:几位内阁大学士求见,有要事面奏。
定国与沐天波对视一眼,只好起身,到外间厅堂相见。几位文臣脸上,满是长途奔逃后的疲惫与惊惶,一开口,便是争执:有人主张连夜弃城,直奔楚雄,一刻也不可耽搁;有人却说,应当在此多驻一两日,等候窦名望的断后之师完全归队,若是丢下四千将士径自西走,寒了全军的心;更有人低声建言,可遣使先行,往永昌、乃至边境打探,看看入缅的通路究竟是否可行。
各种想法搅在一处,越说越是纷乱。
李定国静静听了许久,待众人声浪稍稍平息,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大人,我明白大家心中的惶恐。只是行军之事,有缓急,亦有章法。第一,禄丰绝不可久驻,明日天光大亮之后,全队便要启程,目标楚雄;第二,绝不抛下窦、靳二将的断后兵马,我已传令,命他们不必硬赶大路,可沿南山麓间道西行,我们到楚雄城外预留一处屯扎之地,等候他们前来会合;第三,入缅一事,只可暗遣少数可靠之人先行探察虚实,绝不可在军中、民间大肆张扬,一旦流言四起,军心民心动摇,不用清军来攻,我们自己便先垮了。”
一番话,把眼下的方略定了调子。众臣虽仍各有隐忧,却也知道,除此之外,并无更周全的选择,只得陆续散去。
待到厅堂复归安静,夜已经深了。
定国走到院中,仰头望天。乌云漫过中天,连残月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四下只有秋虫断续的低鸣。他心中清楚:从昆明一路向西,每往后一步,便离“恢复”二字更远一分;可只要圣驾尚在、旗纛未倒,便不能轻言放弃。这一点残炬,能照多远,便要竭力照多远。
二、晨炊仓促,复踏征尘
天还未透白,整座禄丰城便悄悄醒了。
没有鼓角,没有喧呼。出于保密,李定国严令各部:只用口头传谕,各部寅时起身,整理行装;车驾、宫眷先行,步兵居中,少量骑兵分作前探、后卫;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便自西门出城,沿着通往楚雄的官道向西进发。
城中府库能搜罗到的米粮、柴薪,只够给随行之人添上薄薄一份干粮。不少士兵的行囊,早已空了大半;有的士卒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只能寻些布条,胡乱缠在脚上。禄丰的百姓,有的隔着门缝,远远望着这支队伍收拾启程;有几户人家,悄悄抱出家中仅有的杂粮、干菜,趁着兵卒经过墙角,塞到他们手里,话不多,只一句:“多保重。”
没有盛大的送别,只有乱世里一点沉默的善意。
永历一夜未得安寝。天色微明时,他由内臣搀扶着,走出临时驻跸的县署。几日之间,这位天子的身形愈发单薄,面色苍白,目光里满是茫然。他站在阶前,望着城外连绵向西、没入晨雾的山道,回头对身旁的沐天波道:“沐卿,这滇西万里,还容得下我大明吗?”
沐天波躬身:“陛下,只要人心尚在,山川便不负人。臣愿随驾西行,生死以之。”
李定国这时策马来到县署门前,甲胄在朦胧晨光里泛着冷光。他在马背上行礼:“陛下,前路尚有百余里山道,多有险隘。请圣驾登车,臣已分派探马,把前后十余里的道路细细巡查一遍;只盼能赶在吴三桂的游兵封锁隘口之前,安然抵达楚雄城下。”
永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弯腰钻进布幔低垂的御车。
辰时初刻,长长的队伍,缓缓开出禄丰西门。
官道顺着山势,一路抬升。两旁的山岭,越往西行,越是雄峻;深谷藏在路边林木之下,涧水之声,隐隐可闻。定国把自己的亲卫营拆成数股:前队三十骑,在最前方三五里处往复哨探;中路两侧,各布一小队骑兵,沿着近旁的山梁游走,提防高处可能伏下的敌兵;他自己带着百余精锐,在御驾前后往来巡行,哪里地势最险,便停在哪里,亲自督看队伍小心通过。
行至离禄丰三十余里的响水凹,前队探马忽然疾驰而回,神色紧张:“晋王!北面山坳里,发现大约两三百名清骑,看样子是吴三桂派出来的游哨,还没有发现我们大队,只是在岔路口徘徊!”
消息像一块石子,投进本来就紧绷的行列里。一些随行的文官不由得变了颜色;有几辆马车的驭手,手心里都冒了汗。
定国勒住战马,略一思忖:“不可与之纠缠。一旦接仗,枪炮之声传出,我们西行的行踪便彻底暴露。”
他当即下令:命五十名最善驰射的亲卫,悄悄绕到那处山坳后方的密林中,虚设旌旗,时不时放出几支冷箭,做出一支小股人马在此屯驻的假象,把这队游哨牢牢牵制在原地;大队不要停顿,加快步速,借着前方一片长长的松林遮蔽,迅速通过响水凹主道,直扑下一处隘口。
“记住,”他压低声音嘱咐带队的千户,“不求杀敌,但求绊住。一个时辰之后,你们寻隙脱身,向南沿小路追赶大队,万不可恋战。”
五十骑领命,悄无声息地脱离主路,消失在北面的松涛深处。
长长的人流,在山林的掩护下,脚步匆匆。车轮碾过碎石,骡马尽量压抑着嘶鸣;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方才擦肩而过的,便是死亡的影子。只要那一小队清兵冲下隘口,哪怕不能阻挡数万之众,只消一骑快马奔回去报信,吴三桂的主力便可昼夜兼程,直插楚雄以东,把前路彻底封死。
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后方隐约传来零星的箭响,很快又归于沉寂。那五十名亲卫,按计成功脱身,沿着预定的山间小径,渐渐追了上来,只折损了三人。
定国听闻回报,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知道,这不过是沿途无数险关当中,极不起眼的一处;真正的考验,还在楚雄以东的苍岭隘道。
三、楚雄城下,歧议再生
日头渐渐西斜,把连绵的山影投在队伍身前。
当远方山脊之后,终于露出楚雄城灰色的城墙轮廓时,随行之人当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压抑的欣喜。只是这份欢喜,并没有维持多久。
前哨回报:楚雄城门虽然还未关闭,可城头守兵明显比往日增多;城上旗帜杂乱,既有明式旗号,也夹杂着几面地方乡勇的标识;守将闭城固守,既不明确拒驾,也不肯大开城门出迎,只遣一名小官,在城外三里的路口等候,口称“城中人心浮动,不敢贸然启门,请行在三思”。
消息传到御车旁,廷臣之中,立刻炸开了锅。
“他这是要降了!”一名给事中激愤道,“敢拦圣驾于城外,眼里还有朝廷吗?请晋王即刻挥兵,夺下城池!”
“不可莽撞!”另一位侍郎连忙劝阻,“若是强行攻城,一旦相持不下,后面白文选、吴三桂的追兵接踵而至,我们反倒要被困在楚雄城下,进退失据。”
“那难道要绕城而过?”又有人急道,“弃了这滇西重镇,后面大理、永昌,谁还肯接纳我们?”
争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李定国策马来到路口,与那名奉命前来传话的楚雄官吏相见。那人神色惶恐,连连拱手:“将军明鉴,非是卑职有意抗命。城中兵少,大户士绅多有私通北面者;守将怕一旦接纳行在,城池立刻便会成为清军首要攻打的目标,满城百姓都要遭难。如今只能答应,可供给少量粮草,在城外郊野设点交割,至于入城一事,实在不敢擅专。”
一番话说得明白:楚雄,已经不敢再收容这个朝廷了。
定国沉吟良久。强攻,有陷入包围的巨大风险;硬要入城,只会把一座本就动摇的城池,直接推向清廷一边;就此掉头,更是绝无可能。唯一可行的路,只有——绕城。
他调转马头,驰到御驾近前,在车帘外低声禀奏:“陛下,楚雄城内局势已乱,强行入内,祸福难料。臣请圣驾不必进城,沿城南的旁路,绕过州城,连夜向西,直奔下关方向。同时,臣遣使者入城,晓谕守将:只要不主动出兵袭扰行在,不阻断我们西去的通道,朝廷暂不追究;若肯暗中接济粮草,将来事定,必有封赏。”
车帘沉默了片刻,里面传出永历疲惫的声音:“一切,都凭晋卿主持吧。”
军令迅速传布下去。
队伍没有靠近楚雄的正门,沿着城南一条少有人走的乡道,贴着城郭的外缘,悄无声息地向西而行。隔着城外的稻田与树丛,众人可以遥遥望见城头晃动的人影;没有人放箭,也没有人喊话,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静默,横亘在残明行旅与这座摇摆不定的城池之间。
就在绕行的途中,远方的尘头起了。
先是零星的斥候,而后是大队疲惫却齐整的步骑——窦名望、靳统武,终于带着那四千余名断后的将士,从南山的山道里赶了上来。
将士们衣衫残破,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战马大多瘦得脱了形。窦名望身上的铠甲,在老鸦关和连日的阻击战里,被刀矛砍出数道深深的凹痕。他远远看见李定国的大旗,便翻身下马,大步奔来,单膝跪在尘土之中:“末将幸不辱命!大部尚且保全,只是伤亡惨重,还有数百弟兄,失陷在东边的群山里,没能跟出来。”
定国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望着这支浴血归来的队伍,一向刚强的晋王,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沉重:“将军与诸弟兄,已尽了死力。活着回来,便是大功一件。前路尚远,我们还要一同走下去。”
四千残兵,汇入西行的长流。
可谁都心里清楚:经过禄丰、楚雄这一番波折,这支队伍,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滇中腹地的可能;从今往后,他们只能沿着滇西狭长的走廊,向着越来越偏远的土地,艰难前行。主动权,已经完完全全落到了洪承畴、吴三桂的手里。
四、远谋空寄,边云茫茫
夜色,再一次笼罩群山。
大队寻了一处临近溪水、背靠松林的平缓坡地,就地扎下临时营盘。没有城垣可依,只能把车辆首尾相连,围成一圈简易的车营;外围由窦名望、靳统武的人马轮班警戒,防止清军夜袭。
李定国在几棵高大的青冈树下,设了一座简单的军帐。烛火摇曳,他召来沐天波、几位心腹大将,还有几名通晓滇西边地情形的旧吏,商议下一步的全盘安排。
“过了下关,便是大理。再往西,永昌、腾越,直抵潞江边。”一名熟悉边情的属吏,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大致的山川走向,“沿边数十家土司,有的世受大明封赏,尚有旧情;可也有不少,近年见形势倾颓,已经暗中派人,与清方有所往来。人心,四分五裂。至于潞江之外的缅甸,国中亦有亲疏两派,究竟能不能容留圣驾,无人敢打包票。”
沐天波缓缓开口:“我沐家世代镇滇,与诸土司多有交往。我愿挑选两名忠心可靠的旧部,扮作行商,分头前往:一路西去永昌、腾越,宣谕朝廷尚存,晓以大义;另一路,悄然渡过潞江,探察缅甸方面的真实态度,千万不可声张。无论如何,总要先摸清虚实,再谈进退。”
“此事,便托付国公。”定国郑重颔首,“记住,只可‘探’,不可‘决’。只要还有在滇西立足的一线希望,我们就要拼尽全力,守住脚下这片土地,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轻言寄身异域。”
可帐外,私下的议论,早已拦不住了。
有些经历过无数次溃败的老兵,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说起“再往西,便是绝地”;有些官员,趁着夜色,悄悄把随身的印信、重要文卷,拆开整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宫眷们躲在车帐的阴影里,只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偶尔顺着夜风飘出来。
定国走出军帐,沿着车营,缓步巡行。
他听得到那些细碎的私语,明白绝望已经像山间的雾气一样,在人群之中慢慢滋生。他没有上前一一去制止、去训话——经历了这么多败仗、这么多生离死别,谁都有恐惧的权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副千斤重担,死死扛在自己肩上,尽可能地为身后这许多人,多争一分生机,多留一线希望。
他独自走到坡地的边缘。
脚下,溪水在黑暗里汩汩流淌;抬头向西望去,无尽的峰峦一重叠着一重,消失在沉沉的暗夜里。那里,有大理的苍山洱海,有永昌的崇山深谷,有潞江奔腾的波涛;再往极远,便是传闻中瘴疠弥漫、风俗殊异的异域。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儿子李嗣兴,才十几岁,一身少年人的戎装,手里按着腰间短刀,默默站到父亲身侧。
“爹,还要走多远?”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定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远山:
“不知道。可只要还有一步可走,这面大明的旗,就不能倒。”
山风穿过松林,呼啸如涛。
在这片风雨飘摇的西南大地,那一点残存的火,还在向着未知的远方,艰难地,继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