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彭菊、覃志梅母女正踌躇再三,准备让覃永胜出山执掌沉寂几十年的覃氏崛起大印时,覃屋、彭屋两大氏村却发生了震动粤桂沿海的一件大事。
那片横亘在两村山坳之间、足足两千多亩的山林,是纠缠了几代人的旧疙瘩。
往远了追溯,清末民初,两村的先辈便曾为这片山场的地界、坟茔、柴薪起过争执;民国年间虽有乡老、保甲出面立契划界,可山岭连绵,沟壑曲折,文书上的线条落到莽莽苍苍的实地里,总是模模糊糊。几十年光阴流转,旧契纸有的虫蛀霉烂,有的被各家私藏,口口相传的说法更是各执一词。解放以后,山林权属几经调整,集体时代大家一同上山割柴、管护,矛盾暂且压了下去;等到八十年代,山场逐步明晰承包,那些沉埋了大半辈子的宿怨,便像埋在腐叶下的火星,只待一阵风,就要重新窜起来。谁也没料到,引燃这堆干柴的,会是远隔一湾海峡归来的几位花甲老人。
一九八七年的秋,海风把北部湾咸湿的气息吹进大龙山脉的褶皱。
一批离开故土将近四十年的台胞,循着少年时的记忆,回到了彭屋村。当年随着队伍渡海远去的青壮年,如今都已是鬓发斑白的老翁。阔别半生,乡愁压过了岁月的风霜。族里的乡亲们热热闹闹摆起十几桌乡土宴席,米酒满盏,菜香漫过晒谷场;席间执手相看,有人话未出口,眼泪先落了满襟。依照世代相传的风俗,宴罢,一行人相携上山,要去寻先祖的坟茔,焚香祭拜。
山林深处,古墓错落,草木疯长,几十年间,许多碑石半埋在荒草泥土里。老人们在族人陪同下,一边辨认方位,一边听着本村后生讲起近年山林地界的纠葛。有几位老人还清楚记得少年时听长辈说起的旧事,凭着残存的印象,提及早年那份划分山场的老契约,认定眼前这一大片兼有林地与坟地的山坳,旧属彭屋。几句话,如同往本就紧绷的弦上猛地拨了一下。酒意、乡情、几十年积压的故土情结混在一处,争执当场就有了火苗;混乱之间,营盘村覃家的几方坟碑被撬动,山地上数十棵成材的林木也被砍倒。
事情发生的时候,多数覃屋村民还不知情。待到消息顺着山径一路传回营盘村,已经是傍晚。山风掠过村边的古榕树,细碎的声响,在许多人听来,都像是不安的预兆。
回乡的台胞不久之后便返程,可这把火,已经实实在在留在了两座山村之间。
最初还只是村与村之间的信访、争辩。营盘村拿出自己保存的权属证明,坚持这片山林解放后就纳入本村管护范围;彭屋这边,也到处寻访残存的旧凭证、寻找知情的老人。民间的纠纷,本该循着乡镇、县府的渠道,通过国土、民政、司法部门一步步厘清地界、调处矛盾。可几代人的情感羁绊、说不清道不明的家族记忆,再加上口耳相传里不断添枝加叶的传闻,理性的通道一点点被情绪挤到了边上。私下的口角,很快演变成零星的冲突;零星的冲突,又迅速滑向失控。
消息一层一层向上传递,最后直达地区、省城。营盘镇党委书记苏大明,当时正在南宁参加全省农村工作扩大会议,会议中途,接到紧急通知,要他即刻动身赶回镇上,牵头参与处置这起突发的重大事件。公路上,汽车一路向南疾驰,苏大明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喀斯特峰林,心里清楚:这一回,要面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山林地界官司。
事态,已经向着谁都不愿看见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
两村隔山相望,各有根基。
彭屋村这边,以彭亮等一批年富力强的中青年为骨干。村里不少人家世代靠山吃山,熟悉每一条山涧、每一处崖口;有几位退伍回乡的老兵,懂得基本的战术思路;还有早年从边地落户过来、阅历复杂的妇女,见过风浪。一旦全村拧成一股,分工十分明确:年轻人轮流在山隘、路口放哨传递消息,有人集中整理、搬运各式各样的器械物资;妇女和老人则守在后方,筹措干粮、饮水,保障前沿。
营盘覃屋这边,同样有着沉甸甸的宗族向心力。
覃晓强在村里主事,他和彭亮本是少年同窗,命运却在岁月里把他们推到了对立面。村里不少人家还保存着老一辈传下来的老旧猎具;还有些土法制造的火药器具,原是过去山民护林、防兽所用。当全村人心惶惶,认定“山场和祖坟都受了欺侮”,长久沉寂的器物,就被从杂物间、阁楼上翻了出来。没有人愿意最先迈出最极端的一步,可所有人都在做最坏的打算。出海的渔船纷纷停了港湾,青壮年放下渔网上岸,沿着村界构筑简易工事;老人和妇孺守在村内,空气里,只剩下一种“随时要出事”的静默。
没有人预想到,对峙会迅速升级为连续几天的大规模冲突。
狭窄的山坳,成了厮杀的疆场。石块、棍棒先在两山之间飞舞,随后,猎枪、土制火器也被带了上来。山谷里枪声、呐喊声、器物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硝烟混着尘土,久久飘在林梢之上。伤员不断从前沿被抬回村子,简易的包扎根本止不住重伤;短短三日,伤亡数字就突破了百人。消息传回乡镇、县城,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更让人揪心的是,两边都没有收手的迹象。
冲突一旦越过了临界点,“停”就成了最难说出口的字。每一方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每一户都可能有亲人挂彩;外地工作、经商的子弟接到家乡口信,不少人急匆匆往回赶;甚至已经在外面安家的族人,也通过各种渠道筹措物资,想方设法支援村里。有人悄悄修固村边的土墙,有人在路口堆起石头障碍,隐隐摆出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整个大龙山区,都被这团乌云罩住了。
远在沿海口岸城市,经营着边贸生意的覃永胜,是从堂弟覃东那里最先得到完整消息的。
覃永胜离开营盘村许多年。靠着胆识与时机,在开放的浪潮里,一步步建起自己的边贸事业;那一栋矗立在口岸街边、气派的五层商贸大楼,是他这些年闯出来的印记。可无论走多远,他血脉里始终拴着覃家大院。前些日子,母亲郑英子还托人捎话,说族里几位长辈、还有从省城回来的彭菊、覃志梅母女,正在细细商议一件大事——要请他回来,接续覃氏一族沉寂已久的声望,扛起一份属于家族也属于乡土的责任。
这个提议,曾在他心底激起万千波澜。他不是没有顾虑:外面的世界广阔复杂,生意场上牵绊重重;可童年在大院天井里听老人们讲古、在山溪里摸鱼、在古榕树下听乡音的记忆,从来没有淡去过。他还在权衡、观望,盘算着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家乡的噩耗,猝然砸了过来。
“……靠近彭屋那几排房子,已经被土炮轰塌了好几间。”覃东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嗓子沙哑,“伤的、亡的,一茬接一茬。村里现在人人红着眼,什么道理都听不大进去了。”
一句“人人红着眼”,像一把重锤敲在覃永胜心上。
他脑海里闪过小时候走过的那条回村山路,闪过覃家大院高高的门楼,闪过祠堂里一排排祖宗牌位。一种滚烫、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涌上来:全村的男人,甚至还有不少妇女都守在村里,自己这个在外头被族人看重的“小胜子”,怎么能安安稳稳坐在几百里外的大楼里,隔岸观火?若是就这么躲着,日后回到故土,他要怎么面对大院里那些叔伯兄弟?
理智的声音还在远处微弱地提醒:事态复杂,回去很可能把自己也卷进漩涡,甚至给苦心经营的事业招来难以预料的风险。可家族多年沉淀下来的厚重观念,在这一刻占了上风。他没有再多犹豫。
“走。”覃永胜一把抓起外套,“我们回去。”
两人匆匆下楼,跳上面包车,沿着滨海公路向西,再折进通往山区的县道。车轮卷起尘土,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覃东在车上断断续续,把这些天两村对峙、山林争议、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一股脑讲给覃永胜听。越往山里走,路面越颠簸;覃永胜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一种说不清的焦虑,死死压着他。
离营盘村还有十几公里,前面的道路,忽然断了。
整条干线公路,已经被公安、武警设下多层封锁。钢盔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防暴盾牌层层叠叠;沿路停放着警车、运兵卡车;高音喇叭架在高处,正在循环播放通告。所有过往车辆一律接受核查,凡是被排查出和两个涉事村庄有关联的人员,一律劝返、就地管控。
“糟了,大路进不去了。”覃东探头望了望前方望不到头的警戒线,心里一凉。
覃永胜眉头紧锁:“你在附近熟不熟?能不能找个地方借辆摩托,从乡间的田埂小路绕进去?”
覃东想了片刻:“斜后方有个亲戚住在邻村,那边有几条早年的耕山小道,很少有人走。只能碰碰运气。”
面包车悄悄拐下主路,七弯八绕,停在一个僻静的村落。他们在亲戚家里借了一辆旧摩托车,没敢多说话,戴好头盔,顺着坑洼狭窄的阡陌,向着营盘村的方向迂回。泥浆不时溅上裤脚,两旁的甘蔗林、松树林在风里沙沙作响。
就在快要靠近山坳、能远远望见营盘村屋脊的时候,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头顶压了下来。
一架草绿色的小型直升机,贴着树梢低低掠过。巨大的旋翼搅动气流,狂风几乎把摩托车上的两个人掀翻在地。覃永胜死死攥住车把,抬眼望去,机腹下方,无数彩色的纸片如同漫天花瓣,从舷窗撒′落,随风飘向山谷、村庄。
是政府的传单。
他停稳车子,弯腰捡起几张。
一张是一份公开倡议书,由一批在当地有威望、身在各地工作的乡贤联名发出,恳切呼吁两村乡亲放下对峙,相信组织,依靠合法渠道化解积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彭菊、覃逸南、覃志梅。
另一张,是彭菊亲笔写给彭屋村父老的公开信。
纸上的字迹,带着历经世事的温润与沉重。她坦言自己虽早年离开乡土,在省城担负工作,根却始终扎在这片土地;彭、覃两姓本就世代通婚,血脉与乡情盘根错节;历史遗留的山林纠纷,绝不能靠流血械斗来了结。暴力只会把旧怨酿成新仇,只有在政府主持下,依照法规厘清事实,才是唯一可行的出路。她为自己没能更早关注、推动家乡矛盾化解而深怀愧疚,恳切叮嘱乡亲们保持克制,配合救治伤员、维护秩序,相信人民政府会给出公正的答复。
纸页被山风吹得微微颤动。覃永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他明白,省城的长辈们,已经尽了他们的心力。可山坳里的烽火,还没有熄灭。
三
穿过最后一段林木遮掩的小路,两人终于踏进了覃家大院。
消息早已经在族人间传开。大门前,一下子围拢了几十号人。母亲郑英子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眼圈瞬间通红:“这里枪来炮往,到处都在出事!你放着外面安稳的生意不做,跑回来凑什么凶险!”
“妈,我回来了。”覃永胜扶住老人,声音尽量放稳,“大院里的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先别急,我们看看局面。”
大院内外,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石块、木料,青壮年男子自发结成班次,守在通往村外的要道。远处,时不时还有零星的枪响隐约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泥土,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就在这时,山那边传来扩音器洪亮的声音,越过山脊,清晰落进营盘:
“乡亲们!我是海市常务副市长覃志盛。请大家保持冷静,听从政府的安排!现在公安、武警进村,首要任务是抢救伤员,保护大家生命安全。请各位不要听信传言,不要继续对抗,主动放下器械,配合工作……”
喊话一遍又一遍,在山谷之间回荡。
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警力,依照周密预案,从各个山口呈扇形稳步向两个村庄推进。钢枪、盾牌、整齐划一的队列,在秋日天光下,构成一种带着巨大压迫感的场面。
覃永胜快步登上大院门口那块高出地面的青石板台阶。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各位叔伯、兄弟!”他放开嗓子,声音穿透嘈杂,“再这样打下去,没有赢家。地争不回来,人还要不断倒下。政府已经正式出面,事情该交还给组织、交给法律去分辨曲直了!我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有理,不怕摆到台面上讲。现在,请大家把手里东西放下,先让伤员得到救治。有委屈,我们慢慢找渠道说。”
几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沸腾的水里。人群出现短暂的迟疑、骚动;一部分人心里憋着的火气还没有散,可覃永胜在外打拼多年建立起来的分量,还有那句“有理不怕讲”,让不少激动的头脑,开始多了一层思量。
可就在这个微妙的关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执法队伍的前列走了出来。
海西派出所的李卓文,摘下头上的钢盔,目光直直锁在覃永胜身上。两年前,他因为一桩没有查实的案子,对覃永胜实施过违规入户搜查,事后被上级通报批评,这件事在当地不少人心里都留下了印记。此刻,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现场,他嘴角浮起一丝生硬的笑意:
“覃大公子,别来无恙。”
覃永胜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李所长。今天是处置重大突发事件,希望一切按规矩来。”
“规矩自然有。”李卓文侧过头,向身后一挥手,“把他带回去接受审查,铐上。”
命令一出,全场瞬间炸了。
“他刚从外面回来,跟这场冲突没关系!”
“凭什么随便抓人!”
愤怒的呼喊此起彼伏。人群向前涌动,石块从地上被人抓起;执勤的武警迅速做出戒备姿态,枪口抬起,空气在刹那间绷紧成一根一触即断的弦。郑英子张开双臂挡在儿子身前,声音嘶哑:“所有人都清楚!前两年非法搜查的旧账还在,这是借机报复!”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覃志盛拨开人墙,满头大汗地冲到两群人中间,张开双臂,硬生生隔开了对峙的双方。他是覃家大院走出去的干部,是覃永胜的亲
叔;在这片乡土,他的名字有着足够的分量。
“乡亲们!停一停,听我讲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历经官场淬炼的沉稳。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也没有空洞的安抚:“我也是覃家的后人。眼前死了、伤了这么多乡里,我心里一样疼。我们今天不是来‘抓人整人’的,是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法纪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永胜确有问题,我第一个不会护着;要是没有,也绝不会平白受委屈。我以我们家族的名义在这里担保,调查全程公开透明。”
他转头看向覃永胜:“侄儿,现在,需要你带个头。真金不怕火炼,你先配合接受询问,给大院、给全村做一个表率。家里、生意上的事,有什么难处,组织都会实事求是看待。”
覃永胜完全明白这一幕背后复杂的人情与利害。
他清楚堂叔这番话的分量,也读懂了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既要维护秩序、又要保全乡土体面的苦心。一旦在这里强硬抗拒,本就濒临失控的局面,极有可能彻底滑向无法收拾的灾难。
他轻轻按住还在激动争辩的母亲,低声嘱咐:“妈,放心。我心里有数。家里和大院,劳烦各位长辈多照看。”
说完,他主动向前,伸出双手。覃志盛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我配合调查。”覃永胜抬眼,目光扫过四周一张张熟悉又焦灼的面孔,“请大家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千万不要再冲动行事,好好看护受伤的乡亲。”
家族里最有号召力的晚辈主动配合的姿态,像一剂沉实的定心丸。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大院里的青壮年,一个接一个,按照现场引导,自愿前往指定地点接受登记问询。没有人再打算硬扛到底。长长的队伍,顺着村口的土路,走向等候在路边的卡车。
喧嚣之后,山谷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医疗救护人员紧跟着进入村庄,穿梭在残破的屋舍之间,紧急转运、救治那些在连日冲突里受伤的村民。
四
暮色,缓缓漫过大龙山脉。
山坳里那片引发了无尽风波的两千亩山林,安静地卧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几十年的旧账,不会随着一场风波的平息立刻翻篇;两村人心头的裂痕,更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弥合。可至少,血流成河的最坏结局,在千钧一发的关头,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覃永胜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透过狭小的窗口,回望渐渐远去的营盘村。
他脑海里又浮起前些日子,彭菊、覃志梅母女和族中长辈们,在悄悄酝酿的那件大事——要请他出山,扛起“覃氏崛起”这面沉寂已久的大旗。
原来命运从不会顺着人们预先写好的脚本走。
他还没有正式接过那枚无形的“大印”,命运就先把一份猝不及防的考验,推到了他的面前。没有人能说得清,接下来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调查,怎样的流言,怎样的风波;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这片山海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绳索,已经越收越紧。
远处,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缕橘红色的晚霞。绵延起伏的峰峦,沉默地承托着沉重的黄昏。在这片饱经风雨的土地上,所有关于宗族、乡情、时代与个人的故事,远没有走到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