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惊鸿果然推着顾九霄去了花园。

轮椅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压出轻微的咯吱声，沈惊鸿走在后面，两只手搭在推把上，步子不快不慢。顾九霄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坐在轮椅里看着倒比站着时多了几分书卷气。

花园里已经有下人在洒扫了。看见大少奶奶推着九爷过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干活的姿态比平时标准了三分。

"去素心兰那边。"顾九霄说。

"不去月季丛？"

"不急。先看她往哪走。"

沈惊鸿推着他绕过假山，从侧径绕到素心兰圃后面。这里有一道矮篱笆，篱笆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向东边角门。站在这个位置，能看见花园里大半的动静，但别人不太容易注意到篱笆后面有人。

"你选的这地方倒是刁钻。"沈惊鸿低声说。

"不是我选的。是翠缕选的。"

"翠缕来过这儿？"

"小郑看见的。前天傍晚，翠缕从这条巷子走过去，在篱笆缝里张望了小半个时辰。"

沈惊鸿蹲下来，从篱笆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月季丛、菊花圃、桂花林，一览无余。再往远处，书房后窗和账房通风口都在视线范围内。

"她在这儿能看见什么？"

"看见谁在花园里、去了哪里、碰了什么。"

"监视点。"

"对。"

沈惊鸿站起来，若有所思。

"柳姨娘让翠缕在这儿盯着，是为了掌握花园里所有人的动向——包括我。"

"包括你。"

"那她昨天看见我推你来花园了吗？"

"看见了。"顾九霄的语气很淡，"她看见之后，半个时辰内，翠缕就出了府。"

"又去染坊？"

"不是。去了东街口一家茶馆。"

"茶馆？"

"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东郊别院的正门。"

沈惊鸿的手指在推把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盯别院。"

"从昨天开始盯的。"

"为什么突然盯别院？"

顾九霄没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沈惊鸿。

纸上是一行字，不是顾九霄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难认：

"东郊别院地契已过户，三日内必有人来取。取者从后门进，持铜钥匙一把，钥匙上有鹰纹。"

"谁写的？"

"小郑的人。昨天在茶馆里捡到的——有人把这纸条压在茶碗底下，等翠缕去拿。翠缕拿了就走，没跟任何人接触。"

"有人给她递消息。"

"有人给她递消息，让她盯别院。地契过户的事刚办完没几天，外面就知道了。"

"赵经纶的人？"

"不一定。赵经纶如果要动别院，不会用翠缕递消息。他有自己的渠道。用翠缕，说明递消息的人知道翠缕是柳姨娘的人，也知道翠缕跟别院之间有过接触。"

"谁知道这些？"

"二房。周氏或者她表妹。"

沈惊鸿把纸条折起来，放回他手里。

"周家表妹今天来，怕不是来摘花的。"

"是来探路的。"

"探别院的路。"

正说着，花园正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惊鸿从篱笆缝里往外看——周家表妹来了。

还是那身打扮，藕荷色袄裙，梳着双环髻，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笑盈盈地跟门口的小厮说了句什么，小厮放行了。

她今天没直奔月季丛，而是先去了桂花林。

沈惊鸿眯起眼。

桂花林在花园东南角，离东边角门最近。从桂花林穿过去，走二十步就是角门，出角门左拐，沿着外墙走半盏茶功夫，就是东郊别院的后门。

"她今天走的是去别院的路。"沈惊鸿说。

"跟上去。"

沈惊鸿推着轮椅，沿着篱笆内侧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移动。这条路是下人走的小道，铺着碎石，两边种着矮冬青，正好遮住视线。

周家表妹进了桂花林，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摘了两朵桂花放进篮子——做做样子。然后她脚步没停，继续往东走，越走越靠近角门。

到了角门附近，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她伸手推了推角门的门闩。

门闩没锁。

她推开门，侧身出去了。

"角门没锁。"沈惊鸿压低声音，"谁开的？"

"翠缕。"顾九霄说，"今早翠缕来花园洒扫，走的就是角门。她走的时候没上门闩。"

"给周家表妹留的门。"

"留门是一回事。周家表妹出去之后去了哪里，才是重点。"

沈惊鸿推着顾九霄出了篱笆，绕到角门边。

角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砖墙高高低低，巷子尽头往左拐就是东郊别院后墙。

"你在这等着。"沈惊鸿说，"我过去看看。"

"一起。"

"轮椅走不了巷子。"

"那我让人背。"

"谁背？"

"小郑。"

话音刚落，小郑从巷子那头闪出来，像早就等在那儿似的。

"少奶奶，九爷，我背九爷过去。"

沈惊鸿看了顾九霄一眼。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晚。"

"你昨晚就料到今天周家表妹会走角门？"

"不是料到。是算到。翠缕昨天去茶馆拿了消息，今天周家表妹来，走的路线一定跟别院有关。角门是最近的出口，她不走这里走哪里？"

沈惊鸿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

"走吧。"

小郑背起顾九霄，沈惊鸿跟在后面，三人沿着窄巷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拐过弯，东郊别院的后墙出现在眼前。

灰砖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后门是一扇小铁门，锈迹斑斑，平时不上锁——因为根本没人走。别院的正门在东街上，气派的大红门，石狮子镇着。后门是当年建别院时给工匠留的通道，后来废弃了。

周家表妹站在后门外，正在敲门。

不是推门进去，是敲门。

三长两短。

门里有人应了。

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周家表妹拽了进去。

沈惊鸿在巷子拐角处停下来。

"里面有人。"她低声说。

"一直有人。"顾九霄从小郑背上下来，靠在墙上，"别院过户之后，我让人进去看过——后院那口井的井底铁门是开着的。有人从甬道进了别院。"

"什么时候的事？"

"过户当天晚上。"

过户当天是三天前。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拦着我。"

"我不会拦你。但我会跟你一起去。"

"现在去也一样。"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小郑，你从正门绕进去，走甬道，堵后门。我们从这边翻墙。"

"翻墙？"小郑看了看墙头碎瓷片，"少奶奶，这墙头——"

"碎瓷片是摆设。三年没换过，早就锈死了，一掰就掉。"

她伸手试了一下，果然，碎瓷片轻轻一掰就下来了。

"九爷，你——"

"我翻不了。我在下面接应。"

"行。"

沈惊鸿踩着墙根的石缝往上攀，动作利落得像爬过无数次。小郑在下面托了一把，她翻上墙头，低头看了顾九霄一眼。

"等我信号。"

"小心。"

她翻身下去了。

——

别院后院。

沈惊鸿落地之后贴着墙根蹲下，观察了一下地形。后院荒废了很久，杂草长到膝盖高，一口老井在院子正中央，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周家表妹和那个开门的人站在井台旁边。

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穿着短褐，像个工匠。他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钥匙上果然有鹰纹。

"东西在井底？"周家表妹问。

"在夹层里。钥匙开了铁门就能进去。"男人的声音沙哑，"但里面有人来过。"

"谁？"

"不知道。铁门上的锁是新断的，断口很利索，像是用了工具。"

"雷三的人？"

"不像。雷三的人不会这么干净利落。这是——"

他没说完。

沈惊鸿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是专业手法。"

周家表妹尖叫了一声。

瘦长脸男人猛地转身，手往腰间摸——摸出来一把短刀。

"别动。"沈惊鸿说。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花园里剪花枝用的那种，锋利得很。剪刀尖对着男人的手腕。

"你是谁？"男人盯着她。

"大少奶奶。"

"什么？"

"顾府大少奶奶。这位——"她看向周家表妹，"周家表妹，我们又见面了。上次摘花，这次来别院。你的业务范围是越来越广了。"

周家表妹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你从角门走的时候，我就跟在后面了。"

瘦长脸男人看了周家表妹一眼。

"你被人跟踪了？"

"我没有！我走的时候明明没人——"

"她走的时候确实没人。"沈惊鸿说，"但她进了桂花林之后，我在角门等着了。"

男人咬了咬牙，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让开。不然我不客气。"

"你试试。"沈惊鸿的剪刀往前递了一寸，正好抵在他手腕动脉上，"你这一刀捅过来，我这一剪子下去，你这只手就废了。你信不信？"

男人没动。

他信。

"把钥匙放下。"沈惊鸿说。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铜钥匙丢在地上。

"踢过来。"

钥匙被踢到了沈惊鸿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铜质，鹰纹，跟纸条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东郊别院的备用钥匙。正门一把，后门一把，井底铁门一把。你这把是井底的。"

"……"

"谁给你的？"

男人不说话。

"赵经纶？"

沉默。

"雷三？"

沉默。

"还是——柳姨娘？"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柳姨娘。"沈惊鸿笑了，"果然是她。她让翠缕递消息给周家表妹，周家表妹带人来别院取东西。取的是什么？井底夹层里的东西？"

"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沈惊鸿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回去告诉给你钥匙的人——别院现在是顾家的。井底的东西，该归顾家的归顾家，不该归顾家的——"她把钥匙攥在掌心，"也归顾家了。"

男人看了她几秒，收了刀，转身从后门走了。

周家表妹站在原地，腿抖得像筛糠。

"表、表姐没让我干别的——我就是来摘花的——"

"前四次是摘花。这次不是。"

"我真的——"

"回去告诉你表姐。"沈惊鸿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告诉她，别院的事到此为止。再有人来，就不是剪刀指着腕子这么简单了。"

周家表妹连滚带爬地从后门跑了。

——

沈惊鸿捡起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不重，但沉甸甸的——不是分量，是分量背后的东西。

井底铁门。夹层。有人提前进来过。有人留了钥匙给周家表妹。

柳姨娘的棋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这一步被她截住了。

"惊鸿。"

顾九霄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把他抬到了墙根下，正仰着头看她。

"拿到了？"

沈惊鸿举起钥匙。

"鹰纹铜钥匙一把。井底铁门的。"

"下来吧。"

她踩着石缝翻上墙头，翻身跳下去——顾九霄在下面伸着手，她落地的时候被他扶了一下。

"小心。"

"没事。"

两人离得很近。沈惊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是治腿的药膏味道，混着墨的气味。

她退了半步。

"钥匙我收着。"她说，"井底的东西，改天一起去看看。"

"好。"

"顾九霄。"

"嗯。"

"你昨晚说——明天叫一声听听。"

"今天不算明天。"

"那明天。"

"我等着。"

沈惊鸿把钥匙揣进袖子里，推着他的轮椅往巷子外走。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轮椅的，一道是她的。

"惊鸿。"

"嗯？"

"钥匙上的鹰纹——你认得吗？"

"认得。盛天钱庄的标记。赵经纶的私印。"

"钥匙是赵经纶的。"

"但递给周家表妹的人不是赵经纶。"

"是谁？"

"是柳姨娘。"

"柳姨娘怎么会有赵经纶的钥匙？"

"因为她跟赵经纶之间，不止是借贷关系。"

沈惊鸿的手在推把上停了一下。

"什么关系？"

"夫妻。"

轮椅停了。

沈惊鸿低头看他。

"柳姨娘是赵经纶的人。不是借贷，不是合作——是夫妻。她嫁进顾府之前，就跟赵经纶有关系。"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柳姨娘进顾府之前，是赵经纶安排在顾家的棋子。"

推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十年。

柳姨娘在顾府待了十年，老夫人一直当她是自己人。

"翠缕也是。"

"翠缕是柳姨娘带进府的，当然也是赵经纶的人。"

"所以翠缕去染坊放乌头碱——"

"是赵经纶让她放的。目的是把雷三的罪行做实，同时把证据留在顾府，将来用来要挟。"

"两头下注。"

"两头下注。"

沈惊鸿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那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让她放。让她演。让她觉得我们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等第48章。"

"顾景行偷地契？"

"顾景行偷地契被擒的时候，所有的线会一起收。柳姨娘、翠缕、周氏、赵经纶——一个都跑不了。"

"但那是三章之后的事。"

"三章。够她再折腾几步。折腾得越多，收网的时候越干净。"

沈惊鸿没再说话。

她推着轮椅走出巷子，阳光一下子铺满了全身。

东郊别院在正前方，红门紧闭，石狮子沉默地蹲着。

钥匙在她袖子里，贴着腕子，凉丝丝的。

鹰纹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