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跟被狼撵似的,直到两匹瘦马跑得口吐白沫,舌头耷拉得老长,老车夫才哆哆嗦嗦勒住缰绳,把马速降下来。车厢众人早被颠得屁股生疼,托比揉着屁股咒骂:“刚才真悬!要不是西蒙那长矛柄顶着我,我腿肚子都要抽筋往后缩。”
西蒙没有应声,从行囊摸出酒囊仰头大口灌下。酒还没咽下去,伊莱亚斯便伸手一把抢过,也灌了一口,哑着嗓子咒骂:“这帮杂碎哪冒出来的?没听说有这号玩意儿。”
凯伦接过酒囊喝了一口,抹掉嘴角酒渍:“看装束不像流匪。流匪好歹能抢几件像样衣物,他们身上的破烂,倒像是直接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鲁克接过酒囊饮下一口,声音沉得像闷雷:“估计就是附近村子的杂碎。”
科特抢过酒囊:“没什么像样兵器,都是活不下去的泥腿子!”
莉奥拉缩在加雷斯身后,接过酒囊却没有喝,指尖攥紧皮囊,递向哥哥嘴边:“……那也不能杀人啊?”
加雷斯抿了一口,眉头紧锁:“活不下去时那还顾得上别人。”
酒囊滚回西蒙手里时,里面已经所剩无几,他随手扔给托比。
托比把酒囊吸得瘪平,又递向老车夫:“大叔,你也抿一口,方才吓够呛吧?”
老车夫面皮抽动两下,接过空瘪的酒囊,抱怨起来:“马必须歇一歇,再跑下去,半路就得直接瘫。”
西蒙指尖敲着长矛柄:“找一处临水的位置,别停在开阔地。”他扫过厢内一众,“全员警戒,别松懈。”
车子又颠簸半里地,寻到一处凹陷洼地。底下积着一汪黑乎乎的洄潭,水面漂浮碎冰如同烂鱼鳞,水下沉着半腐烂的羊头骨,还有不知哪年遗弃的破车轮。风掠过水面,裹挟一股死鱼烂虾的腐臭。
伊莱亚斯率先跳下车,回头朝鲁克、科特递了个眼色。两人扛着巨剑重重落地,协助伊莱亚斯攀上大树。树枝被踩得嘎吱作响,他蹲踞树杈之间,眼睛如鹰隼一般扫视道路两侧枯林。
老车夫停稳马车,解开套索,牵住缰绳慢步来回遛马。
众人陆续下车,以车厢为依托围成半圆,后背对着洄潭崖壁,提防遭到包抄。
西蒙快速扫视周遭环境:左侧歪脖子枯树林可供潜伏,踩着盘错树根便能攀上半坡;右侧洄潭有水流冲开的豁口,危急时刻跳下去还能搏一条生路。他把所有逃生路径尽数记在心里,才抬眼望向树上。
伊莱亚斯蹲在树杈,察觉到西蒙的视线,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随即分开。伊莱亚斯下巴极细微朝东南树林偏了偏,又缓缓摇头 —— 没有埋伏,同样也没有好消息。
“都轮流啃点,动作快。马喘匀了立刻动身,这鬼地方不能多待。”西蒙说完,自己却没动。众人陆续开始拿出食物磨牙,莉奥拉主动递过来食物和水,西蒙摇头拒绝。
没半刻功夫,伊莱亚斯猛地抬手指向前方。西蒙立刻伸出五根手指,示意:来人约莫五个左右?
伊莱亚斯却攥成拳头,又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西蒙心头一沉:十人上下,另外两个又是什么?没法完全读懂手势,但情况绝不乐观。他立刻打出手势 —— 不要乱动。
托比刚要张嘴出声,凯伦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疼得他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加雷斯一把将莉奥拉拽到车厢后方。鲁克与科特留在老车夫身侧,装作照料马匹。
西蒙抱着长矛,拉低兜帽,背靠车厢直面前路。
没过一袋烟,两辆破篷车晃晃悠悠驶来,身后跟着十二名骑手。他们斗篷上沾满半干泥渍,也掩盖不住底下散发的血腥味。
领头的人嘴里嚼着一根枯草驱马上前。西蒙抬手,在车厢板拍了三下,开口道:“蜂巢里还有蜜吗?”
那人一口吐掉口中枯草:“就剩几滴,蜂刺扎得手背流脓。” 他瞥见西蒙的车轮沾着新鲜的血:“山道上的狼还在蜷着拉稀?”
西蒙扯了扯兜帽,也望向对方篷车不断往下滴落的红色液体:“狼还窝在洞里啃骨头,只是前头林子里埋了不少铁夹子,别瞎踩。”
那人歪过脸,上下打量西蒙:“这地界只剩些瘦野兽,偶尔才有驮壳的蜗牛晃荡。”
西蒙长矛重重杵在冻土上:“那我们就去下游灌木刨食,你们也别越界抢。”
那人摆了摆手,斗篷上泥块簌簌脱落,又扫一眼西蒙车厢后方的人数,以及老人身旁两名持械的汉子:“各追各的猎物,互不碍眼。”
两辆篷车缓缓驶离,断后的骑手紧随其后,马蹄踢起冻泥飞溅,很快消融在远景之中。西蒙死死盯住他们背影,彻底看不见之后,才收回视线,转头吩咐:“马歇够了立刻走。”
两匹马刚喘匀就又要卖力,车刚转过三道坡,就又撞见路边蹲着九个杂碎,旁边歪着辆被砸得稀烂的豪华马车,车里面传来闷哼,混着皮革被抓烂的撕裂声,窗帘疯狂来回晃动。
四匹没鞍的骏马拴在树边,地上扔着一堆丝绸衣裳,沾着血渍和泥,明显就是刚才那伙人劫得这车倒霉蛋。
西蒙拿着长矛跳下车,老远就打起了招呼“猎狗状态还好吗?”
对面人群里站起一个高得吓人的野人,上半身的毛厚得跟裹了层脏毡子似的,头发胡子辫成绺,每根辫子上都挂着半干的碎肉渣,胸毛里还沾着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血痂,远看活像巨人穿了件沾着午饭残渣的毛衣。
“这片林子归老子的狗管,别想踩过界?”
西蒙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到欠揍的德行,眼珠子却跟探子似的扫过那堆丝绸衣裳:“我们也是没遇见肥兽,就想探探前面溪边有没有野兽踪迹。”
野人嗤笑一声,指了指那辆晃得正欢的马车:“都他妈各刨各的,别手欠碰老子咬的猎物。”
西蒙把长矛往肩上一扛:“就想去前边试试运气,不碰你们的猎物。”
两米多的野人,个子跟座移动的毛山似的。几步跨过来一巴掌就扫了出去,掌风刮得西蒙兜帽都晃了晃,却连他一根毛都没碰到。
车上瞬间骚动,伊莱亚斯的箭簇直指野人眉心,托比抽出了暗红色的柴斧,凯伦的两把剑已经出鞘半寸,加雷斯依旧把莉奥拉往身后拽,丫头被拽得法杖都掉了,顶端微弱的红光晃得跟快灭的蜡烛似的,她眼泪都快掉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想上去捡又不敢。
老车夫甩鞭子的手在抖,但还是攥紧了缰绳。鲁克和科特的手都搭上了车沿,准备随时跳下去开干。
野人的唾沫星子混着碎肉渣飞,喷了西蒙一脸:“听不懂话?这片林子的活是老子的,你也配来抢……”
话没说完,一个杂碎屁股下的麻袋里,露出只小孩光溜溜的脚丫,里面传出一声细弱的哭腔:“妈妈……我要妈妈……”
车厢里众人静了一瞬,托比瞪圆的眼珠子缩了缩,凯伦的短剑也停止抽出,连伊莱亚斯的箭都开始有点晃……
孩童微弱的哭腔钻入耳膜像根针,但西蒙把耳朵早堵死了。不是听不见,是不敢听……他目不斜视地盯着野人,嘴角扯着笑:“我们只想过去,绝不碰你们的……”
没说完,那辆摇晃的马车里,又漏出女人虚弱并带着哭腔的声音,“求求你们……别、别打孩子……你们要怎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