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镇子跟块扔在泥里的烂猪肝似的，几十间歪扭的木屋，连个像样的烟囱都没有。老车夫把车停在告示牌边，从怀里掏出卷皱巴巴的纸，沾着泥污的手指捏着钉子，“哐哐”几下就把那张盖着帝都大印的“取缔令”钉在了板上。告示刚钉好就被风刮得糊成一团，跟西蒙此刻的心情一个德行。
鲁克把车上挂的那桶水卸下来，拎到前面喂马。早上提的冰水这时候喂马正好。喘着热气的马舌头一卷，溅了他一手腥臊的口水，他也只是骂骂咧咧地擦了擦。
车厢里的人各忙各的。凯伦跳下车去打水，井绳磨得吱呀响，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沙，他也不嫌脏，直接灌进水囊里。托比蹲在车轮旁，用黑面包磨牙，碎屑掉了一地，引来几只蹦跶的麻雀。等凯伦提着水囊回来，莉奥拉和她哥哥才一块加入磨牙的队伍。
老车夫拍打着剩余的“取缔令”，刚爬回车头。科特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叔！前面的路被落石堵死了！”
老车夫皱起脸：“谁说的？”
“刚过去一辆货车，车夫说的。前几天下冻雨，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现在还没清理出来。”科特挠了挠头。
“要搞清楚路况，得往返一天多的时间。换条路走，今晚就得摸黑到下一个镇子。”老车夫转过身，眼神扫过还在吃喝的众人，“你们这群小崽子，自己合计合计。”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啃面包的托比停了嘴，喝水的凯伦放下水囊，伊莱亚斯继续磨牙。谁都知道，往回走一天是浪费干粮和时间，换道摸黑走夜路，等于把命挂在裤腰带上。
众人你瞅我，我瞅你，没一个拿主意。
“就这两条路？没别的选？”西蒙躺在车厢里插一句。
“还有一条，绕得更远。”顿了顿车夫又补了句，“那是几年前的老路，早荒了。”
“不如跟上刚才那辆货车。”西蒙拉了拉帽沿，“吊在它后面，情况不对也有时间调头跑。”
这主意一出，连老车夫都点了点头——这老油条跑了一辈子车，清楚前车探路是最稳的屁话，不用自己担风险。“都麻溜上车！别磨唧！”
托比把啃了一半的黑面包往怀里一塞，惊起地上的麻雀。凯伦赶紧把水囊塞紧，骂了句“操”。鲁克拉科特爬上车厢。莉奥拉被哥哥加雷斯护着上车，生怕她被碰着刮着。
老车夫拉起缰绳，问刚爬上来的科特：“那货车往哪去了？”
“往南边，刚出村口。车夫戴着顶破獾皮帽子很好认！”
“驾！”老车夫一甩鞭子，抽得马屁股一颤，嘶鸣一声。破车轮碾得冻泥飞溅，跟屎壳郎追粪球似的冲出去。
破车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好不容易才远远追上前面那辆货车。那玩意儿跟瘸腿似的，晃晃悠悠拐进了一条破道。老车夫啐了口唾沫，勒紧缰绳放缓速度，保持着一段既不跟丢、又不至于被前面甩掉的距离，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路上除了车轮的吱呀声和马的粗喘，倒也算太平。直到路过一段两旁枯树歪歪扭扭的路段，西蒙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下伊莱亚斯的小腿。
伊莱亚斯那猎户的警觉性不是盖的，没台头，只是装作伸懒腰、舒展筋骨的架势，仰头往路边一棵枯树上扫了一眼。
目光刚落，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树干上……插着只箭。看羽尾磨损和箭杆开裂的程度，估摸就是最近的事儿。”
托比和科特一脸莫名其妙，前者嘴里还嚼着面包，后者已在四处张望。凯伦的眼神却锐利起来，手指无声地搭上剑柄。加雷斯将妹妹莉奥拉往身后护了点，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西蒙依旧仰躺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兜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嗓音从兜帽里透出来：“看见哪片林子了吗？长得比周围的都高，不会是是埋尸体的吧。”
他的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安静。伊莱亚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那些长得格外高大的枯树，仿佛随时会有箭矢从那些阴影里射出来。
突然一声破锣似的长啸声响起，随后前面那辆车夫的鞭子就狠抽在马屁股上，货车跟发疯似地蹿出去。道路两边枯树林底下跟拱蛆似的涌出一伙人，攥着短镰、铁耙、木棍，嗷嗷叫的冲出来。那伙人破衣烂裳的能看见肋骨，各个跟乱葬岗里的僵尸一个德行。
没一会功夫，前面就传来马匹的惨鸣，混着车夫的惨叫，风里隐约飘过来一丝血腥味。
老车夫艰难的开口，：“调……调头……跑吧？”
伊莱亚斯语气冷得跟铁似的：“后路被堵了，林子下的枯叶里趴的人也不少。”
“那……那怎办？”
“别减速，慢慢过去……都别想跑，跑起来才麻烦。”西蒙终于舍得掀了兜帽，“把武器全亮出来。托比你站前头……别他妈抖。凯伦你蹲后面，伊莱亚斯把箭搭上，鲁克和科特下去左右跟车。都给我打起精神、镇定点！”
鲁克和科特下车，拎着巨剑护卫在大叔左右。莉奥拉拿出短柄魔杖开始默念魔法，她的哥哥加雷斯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低声道：“有人想伤害你，除非我死。”
西蒙拿出剩下的酸酒，仰起脖子全灌下去，随后将酒囊一扔。攥着长矛扫了眼道两边的烂林子，嘴角扯出个笑——这回跑是真没地跑了。
老车夫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车轮碾着冻泥嘎吱响，风里飘过来的血腥味浓得能糊住鼻子，混着不知哪来的马粪味更是熏得人睁不开眼。莉奥拉缩在加雷斯背后，干呕得连念咒的调子，断了又续反复好几次。
被打劫的货车，早被翻得乱七八糟。二十多个杂碎，正抱着货物往林子里拖。倒地的两匹马眼睛睁得老大，大腿还在不停地抖动，它们的肚子早被掏空，好几个人正趴它们身上割肉。而它们的主人也一丝不挂地伏在另一边，早没了动静。
二十多个杂碎听见还有车过来，纷纷停手，望向驶来的马车。
鲁克跟科特挤在车辕边，护着车夫左右。巨剑划过地面哐当响，好似两堵看不见的墙。托比攥着斧站在车头，刃上还沾着昨天剁兔子留下的血痂，他背后顶着着的正是西蒙——黑发黑眼的异类，长矛斜指着车外的人群。
车厢中间蹲着伊莱亚斯，箭已经搭在弦上，眼睛来回扫过这群杂碎的喉咙。加雷斯把莉奥拉护得严严实实，那柄单手长剑横在身前。莉奥拉的法杖顶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全被她哥哥挡着严严实实。车尾处蹲着凯伦，两柄剑搁在车沿上，方便随时递出去。
劫道的杂碎们像被冻住了一样，任由这辆铁刺猬似慢悠悠碾过。
这时有人想搭箭，立刻就被身旁的手按住，因为他发现，车上的弓箭，早早就对准了他。
杂碎们相互瞟着眼，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各个眼神里不是凶狠，而是赤裸裸的算计——这刚到手的马肉还冒着热气，犯得着为了这车硬骨头搭上性命？车上一眼就能看清，确实没什么值钱货物。何况对方还有个屁股冒红光的狠人，值得冒险吗？
车辆就在彼此的沉默中，一寸寸碾过被新鲜马血浸透的泥土。直到把那群杂碎们甩出百米开外，科特和鲁克才像虚脱似的跳上车板。
老车夫一抖鞭子，加速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