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四声鼓鸣轰然落地。
皇城根下的青石地基剧烈震颤,整块地面连连颠跳三下,震得周遭积雪簌簌崩飞,漫空碎白。
大燧登闻鼓,立朝千百年,自有铁律森严,无人敢破。
鼓响一声,通政司在册备案;鼓响三声,尚书省即刻过问;鼓响九声,帝王临轩听冤。
击鼓之人所言真假、是非对错,尚可事后查证勘定。
唯独鼓前置挝鼓者于死地,古来无有。
千百年朝堂规矩在此,无人敢公然斩断人间鸣冤之路。
“拦住她!”
长街尽头,凛冽杀伐声骤然炸开。
魏玄戈人未至,镇邪司覆压天地的肃杀威压已然先至。
“击鼓惑乱皇城,视同妖妇祸朝——鼓前格杀,就地正法!”
“魏首座且慢。”
苍老平缓的声音横空截住杀伐令。
老鼓吏佝偻着枯朽身躯,搬着伴他四十年的老旧木凳,缓缓横身挡在鼓亭正前,枯瘦背影隔绝万千缇骑杀机。
“老朽守鼓四十载,阅尽朝堂规矩。”
浑浊老眼抬眸,淡淡望向疾驰而来的玄衣人影,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九响未满,天听未临。此间是人间鸣冤最后一线生机。”
“谁敢在鼓前动挝鼓者分毫——”
“便是踏碎登闻规矩,打烂大燧朝堂颜面。”
三十步外,劲风骤停。
魏玄戈玄衣高冠,腰悬镇邪司墨玉印,印间黑雾浓稠如墨,凝而不散。铸骨境磅礴威压席卷四野,鼓亭周遭积雪硬生生沉陷三寸,寒气彻骨。
可他疾驰的脚步,终究硬生生钉在原地,再难寸进。
朝堂法理压身,千年规矩在前,即便是权倾朝野的镇邪司首座,亦不敢公然悖逆天道人规。
咚!
第五声鼓震长空。
咚!
第六声浪彻皇城。
陆惊鹊双臂早已力竭震颤,虎口崩裂,猩红鲜血顺着老旧鼓槌缓缓流淌,一滴一滴坠落漆黑鼓面。
那面沉寂三十年、染尽岁月风霜的登闻古鼓,竟似有灵,默然将滴落的鲜血尽数吸纳,鼓身纹路隐隐泛红,苏醒的生机缓缓流淌。
鼓腹幽深暗处,那半面尘封三十年的裂镜,微光愈发明亮,灼灼生辉。
咚!
第七声鼓鸣炸裂云霄。
皇城内外,百万街巷风起微动。
最先异动的,是鼓亭周遭十里长街。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身份牌、行人胸前佩戴的尊卑牌、商铺柜台摆放的户籍牌,百万名牌齐齐震颤嗡鸣。
宛若铁石遇磁,万川归宗,尽数朝着登闻鼓的方向微微倾斜。
街上往来行人,半生只识标牌贵贱,向来昂首观牌、俯视人身。
这一刻,无数人下意识低头,怔怔望向自己胸前冰冷的木牌、铁牌、金牌。
心底尘封已久的自我,悄然松动。
咚!
第八声鼓震荡彻九城。
轰然巨震自鼓腹深处炸开!
尘封三十年的半面裂镜破鼓而出,凌空悬于鼓面三尺之上。镜面斑驳沧桑,却透出刺破阴霾的澄澈明光,照亮整片皇城天幕。
与此同时,陆惊鹊怀中贴身珍藏十年的另一半裂镜,骤然挣脱衣襟束缚,破空而起。
两半残镜,隔空相望。
嗡——
清越镜鸣响彻天地。
裂痕严丝合缝,光阴一瞬弥合,三十年别离,终得重聚圆满。
明镜合一的刹那,柔和却沧桑的白烟虚影,自镜面缓缓升腾而出。
白衣温婉,眉目静好,额心一点朱砂明艳如初。
是沈心灯。
跨越三十年风雪沉冤,她终于现世。
满场肃杀,万籁俱寂,唯有温柔女声轻轻回荡,落进陆惊鹊心底。
“鹊儿。”
“娘等你这九声鼓鸣,整整等了三十年。”
“你降生人世的第一夜,那一声落地啼哭,是你此生最本真、无可剥夺的真名。”
“仙门造封神册,天道筑功名簿,欲收世人姓名、定众生尊卑。”
“可他们永远收不走你的根。”
“你最初的名,不在诸天典籍,不在朝堂名牌——只在这面造化镜中。”
白烟虚影缓缓抬手,隔着一层冰冷镜面,温柔抚过陆惊鹊含泪的眉眼,带着跨越岁月的缱绻与期许。
“还差最后一响。”
“这第九声,娘陪你一同敲完。”
陆惊鹊热泪崩落,模糊视线。
她咬紧牙关,握紧染血鼓槌,倾尽全身残余气力,双臂猛然抡圆——
咚!!!
第九响!
震彻九城,撼动天道!
鼓鸣穿云而上,皇城上空厚重云层骤然开裂一线天光。
倒悬海深处,一座冰晶雕琢的无边巨台,穿破层层云海,缓缓垂落,悬于皇城万丈高空之上。
封神巨帖凌空舒展,偌大纸面空空荡荡,唯独落款之处,留白一片,举世瞩目。
诸天仙门、朝堂百官、天下万民,尽数仰望。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击鼓鸣冤的红衣少女,落笔定名。
仙为名囚,道为名笼,魔为名刃。
陆惊鹊抬指,蘸取掌心滚烫鲜血,于空白封神帖上,缓缓落笔。
她写下的,从来不是诸天认可的功名字号。
是她降生人间,独一无二、无人可夺的——本命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