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大厅的长桌分成了两排。
左边摆着锦盒,右边堆着一摞摞线装薄册子,纸边都起了毛。
凌川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张临时权限卡,原本说好今天和秦无咎在演武场打一场,结果一早就被通知来参加新生资源分配仪式。
凌川心里犯着嘀咕,偏挑这个时候,倒好似专门赶在我前头。
叫到名字的世家子弟走到左边,资源处的人双手递上锦盒,盒盖一掀,里面是完整的功法玉简和一株带着泥腥气的血参。
轮到右边,文员连头都不抬,抽出一本薄册子直接往桌上一扔。
“《赤阳归元诀》,玄阶,下一个!”
一个瘦高的寒门新生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手指就停住了。
他的校服洗的发白,袖口还缝过一道线,前面领了锦盒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盒角磕了他胳膊一下,也没回头。
他低着头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犹犹豫豫的转过身。
“老……老师,我这本,第三页往后怎么是空的?”
文员这才抬起眼,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周牧,资质丙下,残篇够你练三年了,看什么看。”
“可……可他们拿的都是全本啊。”
“人家资质甲等,能一样吗,资质不足就别挑三拣四的,赶紧回去!”
文员不耐烦的把笔帽扣上。
周牧攥着册子,指节一点点泛白,嘴唇抿了抿,终究没再吭声。
后面排队的寒门新生也纷纷低下头,有人把刚领到的册子往怀里塞了塞,生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入学那天放过的热闹烟花,这会儿大家心里半点热乎气都没剩下了。
赵曜在凌川旁边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声音。
“妈的,这才开学几天啊,就直接分上三六九等了。”
凌川没接话,径直走到右边桌前,顺手拿起一本《赤阳归元诀》。
他先扫了眼开篇的气血总纲,接着看向空白处之前的最后一段行功路线,最后翻回封皮,目光停在角落那枚资源处签批印上。
脑海里的【武道推演】随之转了起来。
【《赤阳归元诀》残篇推演完毕:气血自丹田出,经三处归元节点后不再回流,转入足底涌泉,向地下单向输送。】
【残篇空白处为人为截断的回流段,修炼越勤,被抽走的气血越多。】
凌川啪的一声把册子扔回桌上。
“就这东西,也配叫玄阶?”
声音不算高,大厅里却一下子静了下来。
凌川指尖敲了敲封皮。
“三个归元节点,气血进去就不往回走,说白了,这就是一台抽血的机器,你们练的越狠,它抽的越干净!”
一个世家子弟嗤笑了一声。
“切,才翻了三眼,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旁边的人却笑不出来,死死盯着那本册子,面色变了。
“别瞎说……他在封印区就是这样,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把阵眼给找出来了……”
周牧猛的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死死攥着册子的手松开了一点。
凌川转过身看向主位,陈玄策正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的用茶盖刮着杯沿。
“陈副主任,这功法的版本来源是不是该公开一下,到底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
陈玄策先低头抿了口茶,脸上笑的很和气。
“凌川同学,功法版本涉及学院资源等级,这属于机密,你没权限看,我也给不了你。”
“不敢给,那就是真改过了。”
杯底在桌面上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改没改过,还轮不到你一个学生来定。”
凌川没再纠缠,转身往大厅外走,他心里清楚的很,在这儿跟陈玄策吵,就算嘴上占了便宜也是白搭,必须得拿到实在的证据。
刚迈出大门,手腕上的终端震了一下,跳出叶茯苓发来的一行字。
【医学科,快来,十二个。】
医务室里床挨着床,塞满了人。
叶茯苓的白褂子沾着药渍,鬓边散下一缕头发,正低着头按住一个新生的手腕,连头都顾不上抬。
“气血凝滞,心脉发紧,躺着的这十二个全是普通新生,练的全是资源处刚发的册子……这才练了三天啊。”
凌川扫了一眼,靠门的床位上,有两个人嘴唇都已经发紫了。
“你这几天多久没合眼了?”
“别问这个,我这会儿要是走了,他们谁看着?”
叶茯苓手上用力,把银针往下一压,床上那新生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拔脚又去了下一张床,脚步有些发飘,却一直没停下。
里间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赵曜反拧着一个灰制服男人的胳膊押了出来,那人怀里还死死抱着终端,屏幕上的删除进度条正停在百分之六十。
赵曜一把将人按在墙上。
“资源处的孙子!躲在里头偷偷删不良反应记录,让我逮了个正着!”
文员吓的满头冷汗,支支吾吾的直挣扎。
“我……我没有,我就是做个例行整理……”
顾沉顺手把终端抽走,扫了一眼屏幕。
“例行整理?专门挑没人的时候,还全挑这三天的记录删?”
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陈玄策带着两个资源处的人走了进来,一身长衫干干净净,他先看了眼床上的学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尽是惋惜。
“这事我已经知晓了,新生嘛,底子不牢,上来就硬练玄阶功法,身体出点反应也是常事,养个几天也就好了。”
叶茯苓猛的回过头。
“心脉都发紧了,这也叫正常反应?”
陈玄策连看都没看她,目光直接落在凌川身上,脸上带着笑。
“凌川,你在大厅里说的那番话,现在可都传开了,好几个班的学生吓的都不敢练功了,你说说看,这算不算是制造恐慌?”
凌川看着那张挑不出半点破绽的笑脸,后背阵阵发凉,那种拍桌子瞪眼威胁人的,至少晓得他图什么,偏偏这种笑着替你把罪名扣好的,才最难对付。
凌川迎上他的视线。
“那就公开验证,就在训练阵,当着全院师生的面,我亲自练给大家看!”
陈玄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此时医务室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议论声一阵阵传进来。
“他疯了吧,训练阵会把气血波动放大好几倍的!”
“可他要是真在阵里练成了,那咱们手里那些册子岂不是……”
陈玄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口。
“学生有求证精神,我们资源处自然支持,三天后,我亲自主持,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就行。”
说完他便带着人走了,那个被抓包的文员也被一并带走。
赵曜冲着门口啐了一口。
“呸,答应的这么痛快,这老小子准没憋什么好屁!”
“他巴不得我在阵上走火入魔,好坐实我的罪名。”
秦无咎一直靠在门边没吭声他昨天回了趟秦家,家里长辈只冷冰冰丢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就把他打发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秦家家传的《青云锻骨诀》,摊开放在桌上,嗓子有些发哑。
“你帮我推演一下……这是我家的全本。”
凌川垂下眼,【武道推演】系统运转。
【秦家版本第六层固脉篇被抹去十七字,墨色与原文不一致,删改处同样指向一个回流节点。】
凌川伸手把那一页指给他看秦无咎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我照着这本子,练了九年……家里从来没人告诉我,这里被人改过。”
他声音压的很低,说完这句便闭上嘴,没再往下说。
凌川也没出声安慰他。
赵曜凑过来问了一句。
“那三天后,咱们直接用秦家的这本练?”
凌川摇了摇头,脑海里已经开始模拟三天后的训练阵。
【训练阵模拟:阵纹将气血波动放大五倍,残篇截断点同步放大。】
【若修炼完整功法,阵法将判定为异常适配,强制引导气血进入收割节点,距地下回收阵临界值,剩余六天。】
【最优解:现场修正残篇,绕开三处归元节点,自开回流路径,代价:经脉承受三倍痛感,持续全程。】
凌川嘴唇扯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起毛的《赤阳归元诀》。
“不用全本,就练他们发下来的这本残篇,我当场改给所有人看。”
叶茯苓手里的银针猛的停住。
“你胡闹什么,在阵里改功法得受三倍的痛,你经脉在回收台受的伤可还没长好呢!”
凌川低头翻着发毛的纸页。
“所以才非得这么练不可,拿全本上去,顶多证明我运气好,只有把残篇改对了,才能证明他们手里的路也能走通。”
他心里忽然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测出资质丙下,武馆的人当着全村的面把他的名字划掉,父亲回家就把练功的石锁沉进了井里,打那以后再没提过一个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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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川死死攥紧手里的册子。
“废掉一个就够了,绝不能再有第二个。”
到了傍晚,三日后公开验证的公告就贴满了布告栏,全院皆可观摩,落款是资源处主任办公室,字里行间透着非常不情愿。
周牧在布告栏前站了很久,转过头看到凌川,冲他重重点了下头。
天黑前,一个守夜人敲开医务室的门,把一个信封递到秦无咎手里。
“秦家那边刚送来的,交代了,说必须要让你亲手拆开。”
纸封封口处压着秦家家印,和之前在功法库那份协议上看到的印章一模一样。
秦无咎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抬头印着新生气血适配样本供给协议几个大字,他一页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猛的停住了。
签署人那一栏,没有族里任何一位长辈的名字,只有三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字。
秦正衡,那是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