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回 梨轩夜话灯花爆,半枕幽怀诉旧年
诗曰:
梨轩静守一灯微,灯蕊开花照素帏。
细说当年危难事,惜怜彼此劫中衣。
日影西斜,竹榭茶事既罢。二人携手缓步回小筑内的梨香小轩。轩外种满梨树,此刻春暮,落了一地素白花瓣,踩上去软茸茸的。
屋内燃一盏琉璃灯,灯火柔和,不似仙光那般耀眼,仿似人间寻常灯火。案上摆了一盘新摘的灵杏,果肉清甜。
谢晗沫坐在窗边的锦褥上,拿了一把小小的银剪,轻轻修剪灯芯。“噼啪”一声,灯花爆出一点火星,映得她面庞温润如玉。
方立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他忽然开口:“沫儿,还记得当年渡嗔怒劫那一关吗?幻境编造假象,哄骗你我,说你我终将背离。彼时你望着我,一句幻相虚妄,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谢晗沫停下银剪,抬眸浅笑:“怎会不记得。那绯雾漫天,幻境之中万般挑拨,我心底却是笃定。纵然万千幻象换你的容貌,可我知晓,你的本心不会变。只是如今回想,那时候心虽坚定,终究还带着几分惶然,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完六劫。”
“是啊。”方立轻轻叹一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那一路六重心劫,一关比一关凶险。我最忧心的,不是我自己道心崩毁,而是怕你困在劫中,受心魔煎熬。每闯过一关,心头悬着的石头,才稍稍落下一分。”
谢晗沫靠在他怀中,听他缓缓说起旧事。那些浴血厮杀、雾锁云阶的过往,如今隔着岁月再讲,少了惊心动魄,只剩几分唏嘘怜惜。
“还记得执念劫里的幻境吗?幻象演离别之景,我那时看着,心中竟有一丝微酸。虽知是假,可方才见那幻象,才晓得我心底,原是这般怕与你分开。”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浅淡愁绪,“那时候才懂,原来珍惜相伴,一不小心,便会化作执念枷锁。”
方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动作轻柔:“幸而我们勘破了。珍惜,却不强求永不别离。只管把握眼前朝夕。”
谢晗沫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手腕,望着灯火,轻声道:“从前我总想着,修道要清心寡欲,私情乃是修行牵绊。可一路走来才知,我这净水慈悲道,若无你相伴,终究是孤冷残缺。”
方立笑了:“我亦是如此。若没有你制衡,我恐怕早已坠入极杀之道,变成一个无情孤尊。你是我道心中的那一点温润中和。”
灯下私语,娓娓叙说一路的悲欢。没有宏大道论,只说心底隐秘的心思,劫中暗藏的惶惑,绝境里互相支撑的暖意。
窗外晚风拂梨树,落瓣飘入窗棂,落在案头。灯影成双,二人依偎一处,低声闲话,不觉夜深。
谢晗沫眼皮微微发沉,倦意漫上来,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气息,半梦半醒。
方立放轻声音,不再说话,只静静抱着她,任由灯火静静摇曳。
正是:
一盏孤灯照两身,闲将旧事细温存。
梨花落尽春将晚,软语绵绵夜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