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里我把那四页纸收起来，换了个法子。抄多出来的话，抄了四页，看不出什么。我改成找少的那一行留下的印子。
少一行会留下什么，我想了几天，想出五样。头一样是页码跳，二十三页后头是二十五页。第二样是行距，一页该有几行是有数的，少一行，行跟行之间就得匀开一点。第三样是挖补，纸薄了一块，对着灯看能看出一块印。第四样是墨色，新写的跟旧写的差着一层。第五样是字，同一个人写一辈子字，前后也会变，可变是慢慢变的，一页里头变不了。
五样里头，头一样最好查，翻页码就行。我把十一本的页码从头到尾对了一遍。一页不缺，一页不多。这个我早两年对过，对过两回，回回都对。
三样也不好查。纸是十六开的，抄完拿锥子扎孔，拿白棉线穿起来，纸跟纸压得紧，掀一页得用手指头从底下往上挑。要对着灯看纸薄不薄，得把整本拆开。拆开我就装不回去，装回去了线头也不在原地方，那就等于告诉人我动过。
剩下第二样。行距。
装订这个活我熟。一卷抄完，纸按页排好，拿锥子在纸边扎三个孔，孔要扎在一条线上，歪一个孔，整本就歪。扎完了穿白棉线，两股，来回穿两趟，末了打个结，结塞在纸缝里，外头看不见。结的打法各人不一样，有的打活结，有的打死结，有的绕两圈。我打了二十年，绕两圈，尾巴留一寸，拿指甲掐一下。这个习惯我自己都没在意，是八八年有一回陈怀山翻卷，翻到一本，说这结打得好，我才知道结也有讲究。后来我翻别人的卷，也看结。所里订过卷的就那么几个人，各人一个打法，看结能看出是谁订的。
笔录纸是白纸，上边没有格。抄的人自己排行，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到纸底就翻页。行距这个事，各人有各人的手。我的是一页二十三行，行跟行之间留一根指头宽。这个数我抄了二十年，抄成了习惯，闭着眼也知道写到哪儿该换行。
要是有人在一页上拿走一行，剩下的二十二行还照着原来的行距写，纸底下就会空出一行的空。空一行太显眼，谁翻都看得见。所以他得把行距匀开一点，二十二行占二十三行的地。匀开了，纸底下只剩半行的空。
半行的空，得数才数得出来。
我数了七个晚上。一天数一本，数完了把卷搁回去，位置对一遍。数行这个活不难，就是费眼睛。煤油灯的火苗不高，字在灯底下发黄，我得凑得很近，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纸底，看最后一行离纸边有多远。
头六本都是二十三行，末一行离纸边一根指头宽，本本一样。
第七本是九一年的。翻到中间，有一页点到二十一就到底了，第二十二行是空的。我退回去重数了一遍。二十二行。底下那一截空，比别页宽出半行。
那一页我看了很久。
字是我的字。横是横，竖是竖，撇捺搁的地方也没错。可它不是我的手写的，这个我早就知道。手不一样，行距也不一样。我抄到纸底的时候，末一行贴边，贴得紧。这一页的末一行离纸边还有半行，行跟行之间也比我的松一点点。
这一点点，一页看下来看不出来。
我又往下数，数到九七年那本，倒数第二页也是二十二行。空也在底下，也是半行。
我试过一回。裁了一张同样的十六开白纸，照着一页卷抄，抄到末一行故意空半行，把行距往上匀。抄第一遍，匀得不齐，中间几行挤，底下空得多。抄第二遍，匀过了，末一行离纸边还有大半行。抄第三遍才算看得过去，可跟我数出来的那一页比，还是差着。他那一页匀得匀，从上到下一条线；我匀的这页，行跟行之间能看出松紧。抄完我把三张纸都塞进炉子烧了，烧完拿火钩子拨了拨灰。这一手我学不来，学了三个钟头，学了个大概。反正学不来就是学不来，这种事不是力气活，手上得有那个准头。
两处。
十一本，几十页一本，两处。这个数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一处可以说是抄漏了，两处，抄漏的地方都在纸底，都在同一年的卷里，这就不是抄漏。
那两天所里来了一桩事。刮大风，村北头一根电线杆倒了，压在玉米地里，压了半亩。种地的人来找，说电线杆是去年新栽的，栽得浅，风一吹就倒。电管站的人来看，说杆子是他们栽的，可地是村里的，压了庄稼找村里。
两边都不认，事情推到所里。王继成让我去看一趟。我拿了皮尺去的，量了杆子倒的角度，量了压着的玉米有多少棵。风还没停，玉米叶子刮得哗哗响，我蹲在地里数棵，数到一百多就数不清了，叶子挡着。
回来的路上我想，量这个东西，得有个准头。皮尺拉直了才有数，拉斜了差一寸。数行也是一样，得从头数到尾，中间跳一行，后头全错。人做事，怕的不是慢，是不准。不准的数比没有数还麻烦，你拿着它，自己都不知道信到哪儿为止。
电线杆的事最后是电管站赔了钱，赔的钱不多，够买两袋化肥。这一桩我抄了一页半，抄的时候笔底下很稳。
入了冬，屋里冷，我把暖壶拎进档案室，搁在桌角，半夜倒一缸。暖壶是竹壳的，壳上裂了一道，拿纸绳缠了两圈。桌上的算盘我推到一边，腾出地方摊卷，算盘珠子落了一层灰，我拿袖子抹了一回。
入了冬，我又把九一年那本翻出来，看那一页。
我看的不是字，是行。二十二行，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得匀。匀得看不出。要不是我先数了行，我坐在那儿看一天也看不出来。
做这个事的人，手上有尺子。
他拿走一行，还把剩下的行重新排过。排完了还得跟上一页的字接上，跟下一页的字接上。这一页抄的是什么，上一页抄到哪儿，下一页从哪儿起，他都得对上。对不上，就露了。
这不是一回的事，说不上来是几回。他做这个，得坐在桌子跟前，摊开卷，一笔一笔写，写完还得对。写完了装回去，线头扎在原地方，孔还是原来的孔。
大概一个人做这个，得有一整天的工夫。一天不够，得两天。两天里不能有人进来。
档案室的门，一天到晚有人推。
总之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做的。想不通的事先搁着，我先把这两处记下来。记的时候我写了页码，写了行数，写了空在底下。写完看了一遍，觉得这三样写下来，还不如写一句实在话。
这一页少了一行，人是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