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我停了半个多月没进档案室。不是不想进,是那屋子闷。窗户朝北,一年到头不进日头,夏天反倒比外头热,一进去就是一身的汗。汗滴在纸上会留印子,纸上的印子消不掉,我不敢冒这个险。
停了半个多月,我又进去了。这回换了个法子。
前头一个多月,我一直想找那少的一行。找不着。一本卷几十页,一页二十几行,一行二十来个字,少一行跟多一行,眼睛看不出来。我得先知道那一行该在什么地方,才找得着。可我不知道。
后来我想,倒过来。少的东西找不着,多的东西摆在那儿。他那些不挨边的话,一句一句都是多的。我把这些抄下来,看看能不能看出个什么。
我拿的是废纸。所里印表印坏的那一叠,反面还能写,我裁成巴掌大,一摞搁在抽屉里。抄的时候一句一行,不加评语,不记日子。
头一天抄了一页半。第二天抄了两页。第三天慢了,有些话得回头对,怕抄漏,也怕抄串了本。
档案室里那盏煤油灯我用了十几年,灯罩上熏黑了一圈,擦不掉。抄这些东西我不用钢笔,用蘸水笔,笔尖细,省墨。墨水瓶搁在桌子右上角,瓶口结了一圈黑壳,得拿纸擦。抄到半晌要添一回油,火柴搁在灯座底下,受了潮划不着,得在鞋底上蹭两下。桌子当中那把算盘我挪到一边,腾出地方摊纸。抽屉里的白棉线用得快,抄完的纸得拿线穿起来,一沓一沓,穿三孔,孔是拿锥子扎的。这些活在家里不敢做,家里就一间屋,来个人一眼看遍。所里这间屋,门一关,谁进来都得先推门。
抄这种东西跟抄笔录不一样。抄笔录有个格式,日子、地点、问的谁、答的什么,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头就完了,不用想。抄这些话没有格式,一句跟一句不挨着。前一页写着谁家的老娘七十六,后一页写着谁家的房后头有棵枣树,再往后写谁家孩子念书念到三年级就不念了。抄的时候我得一句一句看,看完了再抄,抄完了还得看一眼是不是抄错了行。抄到第二页的时候我停下来想过一回,这些话说给谁听都没用,写在卷里也没用,可它们就在卷里,占了半页一页的地方,把正经事往后挤。李广田这个人,把正经事往后挤,挤了三十年。
抄到第三天,进来一桩事。村东磨坊的电机皮带丢了。磨面的老孙来报案,说早上开门,皮带没了,磨盘转不动,等着磨面的人排到门口。
这桩是我抄的。李广田不在了,问话的是王继成。王继成问得快,三句问完。皮带什么时候不见的,门锁坏没坏,有没有人看见。老孙答了,答完就没话了。卷上写了五行。
这桩后来破了。皮带是隔壁村一个人借走的,借的时候老孙不在,那人自己摘了就走,也没留话。第二天送回来,搁在磨坊窗台上,还搁了一把炒花生。老孙来销案,说不用记了。王继成说记一笔,销案也是事。
销案这一笔也是五行。
搁在去年,这卷得写两页。李广田会问老孙家里几口人,磨坊一年磨多少面,皮带是哪里买的,多少钱一条,用了几年。问完了还得问一句,这磨坊是他爹传下来的不是。那个借皮带的人,他也会问出家里有个瘫在炕上的老娘。这些问出来,一句都不进正题,可他都得问。
卷跟卷不一样。
王继成的卷短,短得干净。李广田的卷长,长得啰嗦。两种卷摆在柜里,一样厚薄,里头的东西差着一半。
我又想起九一年那本争宅基的,两家的上一辈换过地,换地是口头说的。他记了两页,争宅基本身半页。那两页里有一句,说东头那家的老太太年轻时候是唱戏的,唱的是哪个调门他没写,只写了一句嗓子好。这句跟换地不挨着,跟宅基也不挨着,他记了。
抄到第五天,四页纸抄满了。我数了一遍。最多的一本十一处,最少的三处,其余七八处。十一处的那一本是九三年的,丢自行车那一本。
唐玉梅进来过两回。头一回看见我桌上摊着废纸,问我在写什么。我说记点东西。她说记东西怎么不记在本子上,记在废纸上。我说废纸好撕。她看了看那沓纸,没再问。第二回她进来拿印泥,看见我把纸往抽屉里塞,塞得急,纸角露在外头。她什么也没说,拿了印泥就走,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十一处。
四页纸,一百多句话。一百多句里头,没有一句是案子上的事。
我把这四页纸折起来,压在抽屉最底下。抽屉里本来就有东西,那个纸边的本子在最底下,上边压了一本旧账簿,账簿上压着那副手套,灰线的,指头上两块红。
抄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抄完了我不知道这四页纸有什么用。反正它们跟那些卷一样,都是多的东西。多的东西搁在一处,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来。我这么想着,把抽屉推上了。
入了秋,天凉了,我把那四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一百多句里头,写人的占大半。写谁家几口人,写谁家孩子念书,写谁家的老人瘫在炕上。写东西的少,写牛写驴写磨盘的,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他这支笔,往人身上走。
这句我写在了纸边上,写完看了看,觉得这话说得太满,拿笔划了。纸薄,划不干净,那一行还在,压在后头几行底下,模模糊糊的。
秋天所里事多,收粮、防火、查户口,一样一样往下压,我一天到晚在院子里跑,档案室的门开得少。有一回夜里查防火,走到村东,路过磨坊,磨坊里还亮着灯,老孙在磨面,电机响得匀。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进去,抓了一把面搁在我手里,说今年的麦子干,面细。我把面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倒回他的面斗里。
那四页纸在抽屉里搁着,我隔些日子想起来,就抽出来看一眼,看完再压回去。看的时候不抄了,光是看。看多了就记住了一些,比如九三年那本里写过一个女人的名字,写了三回,一回是报案,一回是问话,一回是她来领东西。三回写的名字都一样,一个字不错。
那女人的名字我记住了。
记住了也没用。名字在卷里,人不知道在哪儿。
到年底盘账,我把页数报上去,报完了坐下来,忽然想起那四页纸搁在抽屉里快半年了。半年里我没动它,也没添一个字。
这也算个事。一个人抄了四页纸,抄完半年不动,那他抄它干什么,说不上来。大概他也没想清楚。想不清楚的事可以先做,做完了再想,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我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