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田经手过的卷，要说清有多少，不容易。问话的活是他，抄的是我，可哪一本是他问的、哪一本是王继成问的，卷上不一定都写着。封皮上承办人签字那一栏，有的签了，有的空着，空着的那些，年头一长就说不清了。
我挑了一个法子。李广田问话有个习惯，先问不挨边的。卷里要是有那些不挨边的问话，摆在头一页，八成是他问的。照这个法子，我一本一本翻。
先翻九〇年到九五年那几年的卷。这几年李广田在，所里的正事大半是他经手。一本一本翻下来，多数卷头一页就是正题，问的是怎么了、谁干的、东西在哪儿。也有几本开头是家常话，几点起来的，吃的什么饭，家里几口人。这些卷的承办人签字，签的是李广田。
这样的卷，有的一页半，有的三页。三页的比一页半的多。多出来的部分，都是那些不挨边的。写着谁家几口人，谁家的牲口是几月买的，谁家孩子念书念到几年级。这些东西跟案子挨不上，可他问了，还让我抄下来，装进卷里。
有一本九一年的，办的是邻里争宅基的事。李广田问了半天，问出两家上一辈是换过地的，换地是口头说的，没立字据。这一段他记了两页。争宅基的事本身，卷上只写了半页。
我曾想过，李广田这一辈子经手的卷上千本，里头写满了别人的日子。他记得那些日子，记得谁家几口人，谁家孩子念书念到哪儿。这些东西他不跟人说，只写在纸上，压在柜里。压了三十年，没几个人翻过。我这一翻，翻出来的不是他的事，是别人的事。别人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都要记。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可能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翻卷的时候，我想过一回，要是翻出个什么来，我打算怎么办。想过几个法：写下来，交上去；写下来，自己留着；什么也不写，把卷放回去，继续过日子。三个法想下来，一个比一个难。交上去，人家大概要问你凭什么叫人换过卷，你拿什么答；自己留着，留着就是心里的一块石头；放回去，放回去就得当没看见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得住。
我什么都没翻出来。
翻卷翻到后来，我记住了一些别的事。比如九二年那本争水渠的卷，李广田问出两家是姑表亲，上一辈就有往来；比如九四年那本修房摔了人的卷，他问出包工的是本村人，跟伤者是远房的。这些关系卷上原本没有，问了才有。他把这些都写进了卷。写进去以后，卷就不光是案子了。
有一本九三年的，办的是丢了自行车。他问出来那家人家有五口，老大在县上念书，一个月回来一趟。这半页也进了卷。
翻不出东西来。
翻卷这件事，我没跟人说。唐玉梅进来过几回，看见我桌上摊着卷，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核页数。她说核页数的活年年有，你今年核得勤。我说上头让核的。她说上头没让核这个。我说那就是我自己核的。她看了看我，没再问，拿了纸就走了。她这个人不管闲事，可眼睛不瞎。
翻了几十本，我心里那个念头看着看着就有点松。一个把不挨边的话都往卷里塞的人，会去拿掉一行吗。他要拿掉一行，那一行就是跟旁的话不一样的行。可他连不挨边的话都不肯删。他那支笔，是加东西的笔，不是减东西的笔。
话也说不死。人是会变的，前些年跟后些年大概不一样，谁知道呢。再说，我没有他动过哪一本卷的证据。手上没凭据，光凭一个大概，说给谁听谁都不认。线在我这儿，可线认得的是做法，不是人。做法一样，人不一样，这种事，我不能拿来当凭据。
卷上全是人的日子。
翻卷这个活，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翻，有人的时候不能翻。档案室的门外头就是走廊，走廊里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人推门进来拿东西。翻的时候得把要看的卷搁在桌子这头，把别的东西摊在桌子那头，遮一遮。有人进来，我就翻旁边那几本，装作在核页数。人走了再翻回来。一天下来翻不了多少，翻的都是零碎工夫。
翻卷这个事，越往后越难做。头几天是带着劲的，一天能翻两格；后来一天一格，翻完还得坐着缓一会儿。缓的时候我想过，我到底在找什么。找那一行被拿掉的，可我不知道哪一行被拿掉了。找那个人，可线认得做法，不认得人。找李广田的破绽，可他这辈子的卷里记的全是别人，没有他自己。三样都找不着，我还在找。找着找着，就成了个习惯。习惯这个东西不声不响，等你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长在你身上，摘不下来了。
翻卷的活费眼睛。档案室的窗户朝北，光不匀，翻到晌午就得开灯。灯是煤油灯，火苗不高，凑近了看，字是黄的。抽屉里那一小卷白棉线还在老地方。我翻得慢，一本要看小半个钟头，看完了把卷搁回去，搁回去的时候对一遍位置，怕看乱。灯的旁边搁着半盒火柴，灯芯长了就剪一剪。桌上那把算盘我很少用，翻卷用不上算盘。
李广田的签字我认得。他写字用钢笔，笔画粗，最后一笔爱往上挑，挑出一个小尖。签"李广田"三个字，中间那个字写得快，两头写得慢。这个签字我在卷上看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走了以后来过所里两回。头一回是来拿落下的一个布包，第二回是路过，进来坐了坐。第二回他坐的是别人让出来的椅子，坐了一会儿，说不习惯，站着说话的。说完了他说走了，走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张空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灰让人擦过了。
春里有一桩。镇上修路，修到供销社门口，挖出来的土堆在道边上，把一家铺子的门脸挡了。铺子的主人告到所里。李广田走了，这事王继成去办的，问了两回，让施工的先把土挪开。卷上落的是施工影响通行，已挪开。这桩我抄了一页。抄的时候有点走神，写着写着笔下慢下来。
入了夏，天热起来，档案室闷，我才停的。翻了一个多月，翻了几十本。翻到后来，我不翻了。不是翻完了，是不想翻了。那些卷摆在那儿，一本一本，都是实的。翻得越多，心里越空。我原以为翻卷能翻出个什么来，翻下来才看见，翻出来的都是些不挨边的话，是些人怎么过日子的话。这些话进不了卷要紧的地方，可李广田把它们都留下了。一个人把这些话留下，是心里还有地方搁它们。能搁下别人日子的人，心里是满的。满的人，不会去拿掉一行。
一年下来，翻的卷不算少，认下的事一件没有。反正翻到这儿，我知道的比翻之前还少。不好说我找的方向对不对，反正翻到这儿，翻不动了。可这话，我还是说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