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田走后，他那张桌子空着。
桌子挨着窗户，桌面上有一块地方比别处亮，是他胳膊肘磨出来的。椅子他没带走，椅子腿有一条短，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报纸，报纸是早年的，字小。新来的小伙子没搬过去，说要等所里安排。桌子空着，落了灰，灰上有个指印，是有人趴着看过。
他留下的那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我记东西爱多记，你少记。
多记，在我这儿头一层意思，是说他记性好。他在所里待了三十多年，认得镇上大半的人，谁家的事都装在他肚子里。第二层意思，是他问话的习惯，先问不挨边的，问得细，记下来的也多。第三层意思，我就不敢往下想了。
多记这两个字，我拿去比过所里别的人。王继成记得多的是案子，谁家犯过什么事，哪一年抓过谁，哪一年办过哪一桩，他张口就来。他记得清楚，可那是卷上的东西，翻卷就能看见。唐玉梅记得多的是纸，哪年领了多少，什么规格，她心里有本账。吴长庚记得多的是别人的家长里短，这个不用记，他就是爱打听。李广田记得多的，是人的日子。谁家几口人，孩子念书念到哪儿，牲口养了几头。这些东西卷上不写，他记在心里，也记在纸上。四个人四种记法，分得清。
你少记，这三个字是留给我的。少记，是别记那么多；还是记，但别声张。这两样不一样。头一样是不让我管，第二样是不让我说。
越想越觉得是认了。他要是心里没数，不会在临走的时候单跟我说这一句。他要说的话多了，单单挑了这一句。
可是有一样不对。
一个人做那种事，做的是拿掉一行。拿掉一行，是让纸上少一样东西。他做的是减，不是加。他要是真拿掉过一行，他更该说的是叫人多记，记全，把少了的那一行补回来。他让我少记，跟这个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我说不死。大概是我自己想多了。
那些天他空出来的桌子，我看得比别人多。桌子上的抽屉他腾空了，腾得很干净，连一张废纸都没剩。抽屉里剩下一点烟叶末子，扫过两回才扫净。他这个人做事，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不留尾巴。抽屉干净，桌子干净，椅子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李广田那句话抄在纸上，抄的是原话，一个字不差。抄完了看，越看越短。这十几个字，写下来只有一小行，搁在手心里也不占地方，可它在我心里占的地方越来越大。大了以后，我反倒不敢多想。想多了怕自己想岔，想岔了就白想。倒不如先去翻卷，翻出点硬的东西来，再回头对这句话。
所里的人不提他了。他走了半个月，屋里就没人大声说他的名字了。人走茶凉这话不假，可不是谁故意的，是日子往前走，人跟着往前走，走着走着手上的事就把先前的盖过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往回走。往回走，是因为我手里有那十一本卷。没有那十一本，他这句话我大概也就忘在脑后了。
所里把他的活分了。问话的活给了王继成，材料还归我抄，下乡的事另派人。分活那天开了一个短会，说了不到一刻钟。会说完了，各人回各人的屋。他那个位置空着，谁也没坐，像是还在等他回来。
有一回我进屋，看见他那个空位子，有人想坐。新来的小伙子问过一回，说他那桌子亮，靠着窗户。我说等所里安排。他没再问。过了半个月，王继成把他自己的东西搬了过去，坐下了。搬的时候他把桌面上那块亮的地方用抹布擦了半天，擦完了铺了块纸。他没坐那把椅子，椅子太旧，他换了把新的。
他那把椅子摆在桌子后头，摆得正正的。案子的卷我看了不少，这回是头一回带着事看。带着事看，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从前我看到的是一桩事的开头和结尾，这回我看到的是中间。中间那段，就是李广田问的那些话。他问得细，是因为他要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一个人怎么过日子，往往决定了他会怎么出事。这话我没听他说过，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既然看出来了，我就得往下看。
我拿手摸了一下椅背，椅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块，是李广田靠出来的。人靠椅子，靠三十年，椅子会记。我心里那句话又起来了一回：他这是认了。
过后几天，我把那句话拆开了想。想的时候正好在翻卷。翻到一本九四年的，承办人签字是李广田，卷里记的是一桩丢牛的。笔录的第一页，李广田先问的是失主家几口人，几亩地，牛是哪年买的。问完了才问牛丢的那天。这些不挨边的话占了半页。
我看着这半页，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爱多记的人，落到纸上的是什么。落到纸上的是多出来的东西。他这一辈子在纸上做的就是往上添，不是往下减。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那句"他这是认了"就有点站不住。但我没敢把它推翻。我想的是另一个可能。他多记，是因为他爱记；他让我少记，是因为他怕我也记。这两个事，其实不矛盾。他知道的比别人多，所以他更知道记多了会怎么样。
翻卷的这几天，我改了个习惯。从前翻卷是为了干活，翻完了就忘，卷上写的是什么，转头就记不清。这几天翻卷不一样，翻的时候心里装着事，看什么都要多看两眼。看纸的颜色，看字的笔锋，看签字的墨色。看多了以后，眼睛就累，看什么都带上一层。所以这几天我看卷，看一会儿就要歇歇，歇的时候闭着眼，把看过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多半什么都不剩。
想了一天，也没想出个结果，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想少了。
晚上回屋，我把李广田经手过的卷记了一个数。九〇年到九五年，经他手的卷大概有三百多本，占这几年的一半。三百多本，一本一本看，要看多久，我说不上来。
抽屉底上还有一层灰，我用布擦了。布是旧毛巾。桌角那把算盘我挪了一回，挪的时候珠子响。档案室里没生炉子，那年春天暖得早。抽屉里搁着一小卷白棉线，还有半盒火柴，这些东西是我常年放在这儿的。
开春以后，卷我照翻，材料我照抄。过了些日子，我给自己定了个数，一天翻两格。定归定，做起来不一定做得到。总之那阵子心里搁着事，手上的活做得慢了。
第二天我就开始了。先从九〇年那格抽起。
反正不管他是认了还是没认，那些卷都在柜里，翻一翻总没有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