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承平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盛大。

雁山皇家猎场里，枫叶烧成了火，银杏铺成了金。山风过处，红的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像有人在看不见的高处，一叠一叠地撒着纸钱。

——可今天不是祭祀的日子，今天是杀生的日子。

秋猎大典，三年一度。皇帝萧衍亲率三万人马，将雁山围得铁桶一般。山道上，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惊得林间鸟雀扑棱棱飞起，在天上乱成一团。

十岁的皇子萧璟骑着一匹温顺的小白马，跟在父皇的御驾之后。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秋猎。临行前，母妃反复叮嘱他：“跟在皇上身边，寸步不离，不许乱跑，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她压低声音，“看见什么稀罕物儿就追过去。猎场那种地方，刀箭无眼，人心更是。”

萧璟不懂什么叫“人心更是”。但他把母妃的话都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敢忘。

此刻，他攥紧缰绳，脊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前方，皇帝萧衍一马当先。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猎装，袖口用金线绣着腾云的五爪金龙，腰悬雕弓，背负羽箭，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不，像一座山。三万人马跟在他身后，却仿佛只是他的影子。

萧璟望着父皇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父皇待他是温和的，会在他背书背得好时摸摸他的头，会在他生辰时赏他最喜欢的点心。但更多时候，父皇是遥远的，远得像天上的太阳，可以仰望，却不敢靠近。

“璟儿，跟紧些！”萧衍忽然回头，朗声笑道，“今日若你能射中一只山鸡，父皇便将那柄镶玉短弓赏你！”

萧璟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紧张都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儿臣定当努力！”

队伍继续深入密林。

萧璟悄悄挺了挺胸膛，把自己想象成父皇那样英武的猎手。他腰间也挂了一张小弓，是父皇特意命人给他制的，弓身轻巧，正合他的手劲。他摸了摸箭筒里的三支羽箭，在心里默默盘算：待会儿遇见山鸡，要怎么拉弓，怎么瞄准，怎么——

“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萧璟猛地抬头，只见父皇已经挽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前方的鹿群惊窜而起，领头的那头雄鹿纵身跃起，却在半空中被一箭穿喉。

“砰”的一声，雄鹿重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

“皇上神箭！”

“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萧衍勒马而立，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从容。

萧璟呆呆地望着那头倒下的雄鹿。它躺在地上，脖颈间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远处还在欢呼的人群。

萧璟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母妃宫里养的那只狸花猫，每天午后都会蜷在他腿上打呼噜，暖烘烘的一团。他想起父皇说过，仁君当爱民如子，不可妄动杀念。

可猎场上，杀生是荣耀。

他不太懂。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任何扫兴的话。于是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也跟着喊了一声：“父皇神箭！”

声音有点小，淹没在沸腾的人声里。

没人注意到他。

队伍继续前行，往密林更深处去。萧璟跟在后面，不知怎的，总忍不住回头看那头被扔在原地的雄鹿。已经有侍卫下马，开始收拾猎物。他们动作利落，剥皮、剖腹、割肉，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璟收回目光，告诉自己：这是秋猎，这是规矩，这是……

他还没想好“这是”什么，眼角忽然瞥见一道白影，在左侧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萧璟下意识勒住缰绳，朝那个方向望去。灌木丛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清。可那道白影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似的——纯白，灵动，和这满山遍野的红红黄黄格格不入。

“殿下？”侍卫见他停下，连忙凑近，“殿下，莫要离队太远。”

萧璟犹豫了一瞬。

母妃的话在耳边响起：不许乱跑，不许东张西望。可那道白影像一个钩子，勾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不会走远的。

他扯了扯缰绳，小白马顺从地转向，朝灌木丛走去。

“殿下！”几个侍卫连忙跟上。

拨开最后一片枝叶，萧璟看见了它。

那是一只小兽，通体雪白，不过家猫大小，蜷缩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须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它身上，那身皮毛便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会发光似的。

萧璟屏住了呼吸。

它抬起头，望向他。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琉璃似的，清透得几乎透明，却又深得看不见底。阳光落在它眼睛里，碎成千万点细细的光。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警惕，还有——萧璟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看他身后，看他心底。

小白狐的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雪白的毛发上染着一抹刺目的红。它缩了缩身子，把受伤的腿藏在身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好漂亮的小狐狸……”

萧璟喃喃道，翻身下马。

“殿下小心！”侍卫连忙劝阻，“这畜生野性难驯，恐会伤人。”

小白狐似乎听懂了人言，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忽然变得凌厉，朝说话的侍卫狠狠瞪了一眼。侍卫被那目光一扫，竟莫名打了个寒噤。

萧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已经蹲下身来，和小白狐平视。

“别怕，”他轻声道，声音软软的，像在哄母妃宫里那只狸花猫，“我不会伤害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那是出门前母妃塞给他的，说是怕他饿了，随时可以垫垫肚子。糕点是桂花味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

他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上，推了推，推到小白狐面前。

“吃吧。”

小白狐警惕地嗅了嗅，又抬头看看他。

萧璟便冲它笑了笑。

那笑容是孩子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防备，也没有一丝算计。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小白狐低下头，小心翼翼凑近那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萧璟这才看清它腿上的伤。那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伤口不深，但血迹已经干涸，把周围的毛发都粘在了一起。它每吃一口，伤口就牵动一下，它便疼得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萧璟皱起眉头，解下腰间的丝帕。

那丝帕是母妃亲手绣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他用丝帕轻轻覆在小白狐的伤口上，想给它包扎。

小白狐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它抬起头，那双琉璃似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专注的神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围住它！别让它跑了！”

“那边！往那边去了！”

“快追！那是一只白狐！罕见的白狐！”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兴奋的呼喊声和犬吠声。

小白狐浑身颤抖起来，想逃，却因伤行动不便。它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看看萧璟，又看看远处的方向，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

萧璟不及多想，一把将它抱起，藏入自己宽大的披风下。

小白狐蜷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萧璟能感觉到它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下意识把手按在披风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它。

别怕。

他在心里说。别怕，有我在。

马蹄声在他面前戛然而止。

“吁——”

几个猎手翻身下马，见是他，连忙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萧璟认出他们是父皇身边的亲卫，平日里负责护卫父皇安全，今日大约是被派出来围猎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平身。何事？”

“启禀殿下，属下等正在追捕一只白狐。那白狐朝这个方向逃窜，敢问殿下可曾见到？”

萧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怀里的白狐抖得更厉害了。他感觉到它把脑袋往他衣服里埋了埋，像是在拼命缩小自己。

“未曾看见。”萧璟听见自己说，声音稳稳的，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们往那边寻去吧。”

他抬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几个猎手对视一眼，面上似有迟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道：“殿下，那白狐甚是罕见，若能捕获献给皇上……”

“父皇今日已经猎得一头雄鹿，”萧璟打断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父皇那样威严，“那才是真正的猎物。一只白狐，不过是……”

他顿了顿，想起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忽然有点说不下去。

不过是条命罢了。

他在心里替自己说完。

“不过是寻常畜生罢了，”他接着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几个猎手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又不敢违逆皇子，只得领命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璟等了很久，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他掀开披风，小白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深深的，沉沉的。

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

萧璟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走吧。以后要小心些，别再让人抓住了。”

小白狐却没有立刻离开。它望着他，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然后它低下头，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那一下，又轻又暖。

“璟儿。”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重，却像惊雷一样砸在萧璟心上。

萧璟猛地抬头。

皇帝萧衍不知何时已骑马过来，就站在不远处。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目光从萧璟脸上缓缓移到他怀中——那藏也藏不住的白狐。

萧璟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跪了下去，膝盖磕在落叶上，闷闷的一声响。小白狐从他怀里滑落，踉跄了一下，想逃，却看见萧璟跪在地上，又停下了脚步。

“父皇……”萧璟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儿臣……”

他不知该说什么。他犯了错，他知道。猎场之上，一切猎物都属于皇帝。他私藏猎物，是僭越，是欺君，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萧衍没有下马。他就那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幼子。

十岁的孩子伏在落叶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而那只白狐就站在他身边，没有逃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挡在孩子身前。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白狐身上。

那白狐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衍心中忽然一动。

那白狐的前肢微微弯曲，像是在行礼。

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萧衍是帝王，见惯了跪拜，对“行礼”这件事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那不是野兽会有的动作——那是灵物才有的灵性。

他想起民间关于狐仙的传说。想起前朝野史里记载的，某位皇帝猎杀白狐后国破家亡的故事。想起母亲小时候给他讲过的那些神怪故事里，狐仙报恩，狐仙复仇，狐仙……

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说。

萧璟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衍已经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狐，那白狐也正望着他，琉璃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这个人间帝王。

“秋猎本是习武强身、不忘根本之意，”萧衍缓缓道，“而非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从白狐身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惊惶过后的惊喜。

“既然我儿有此仁心，”他说，“便放它去吧。”

萧璟大喜过望，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却是欢天喜地地磕头：“谢父皇！谢父皇！”

他爬起来，蹲下身，轻轻推了推白狐：“快走吧！父皇开恩了，你安全了！快走！”

白狐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长。

然后它转过身，纵身一跃，没入草丛之中。

萧璟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只白狐在跑出数里之后，在一处隐蔽的山涧边停下，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了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

白衣胜雪，眉眼如画。

她腿上那道伤口已经神奇地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朱砂轻轻点了一下。

“云婳！你跑到哪里去了！”

另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赶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上下打量：“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这山里今日有人类皇族狩猎，危险得很！快跟我回青丘！”

云婳没有动。

她回过头，望向猎场的方向。从这里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只有满山的红叶黄叶，在秋风里哗哗作响。

“姐姐，”她轻声道，“我遇见一个好人类。”

云蓁一愣。

“他救了我。”云婳说。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块小小的玉佩，不知何时从那人身上勾下来的。玉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一角刻着一个字。

“璟”。

云蓁望着那块玉佩，又望望妹妹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轻声道：“人类皇子……这份恩情，青丘记住了。”

夜幕降临。

皇家营帐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皇帝猎得雄鹿，龙心大悦，设宴款待随行众臣。营帐外，篝火一堆堆燃起，烤肉香味随风飘散，夹杂着士兵们的笑闹声。

萧璟躺在自己的小帐里，却辗转难眠。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父皇的箭，倒下的雄鹿，白狐的眼睛，父皇那句“放它去吧”……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念那只白狐。

不知道它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帐外，秋风穿过山林，传来一阵阵悠长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狐鸣。

萧璟侧耳倾听，那声音却渐渐远去了，融进夜色里，融进满天繁星里。

他打了个哈欠，终于沉沉睡去。

而在百里之外，青丘狐族的结界内，灯火通明。

长老们聚在一处，听云蓁姐妹讲述今日的遭遇。一位银发长者抚须长叹：“皇族秋猎，本是杀伐之事，这皇子却存仁心，救我一族幼子，难得。”

他顿了顿，望向坐在角落里的云婳。那孩子正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此恩当报，”他说，“只是时机未到。”

云婳抬起头，对上长者的目光。她的手心里，那块玉佩已经被她握得温热。

她不知道，这一面之缘，将在七年后改变两族的命运。

她更不知道，自己将为报恩踏入人间深宫，却在那重重宫阙之中，对那个曾救她一命的少年，生出了跨越仙凡的眷恋。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今夜，雁山的风依旧在吹，青丘的月依旧明亮。人间与仙境，在这一刻，因一段意外的相遇，悄然系上了命运的丝线。

帐中，十岁少年睡得正沉。

远处，山涧边的小女孩抬起头，望向营帐的方向。

她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一缕风：“璟……”

风把那声音带走了，带向远处，带向未知的将来。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