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南区,陈文俊的公寓。
第二天晚上九点,钟鸣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底下一片青黑,看起来一夜没睡好。陈文俊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两个人走到客厅,谁都没说话。陈文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一头坐下来。钟鸣坐在另一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沉默了一会儿,钟鸣先开口了。
“昨天他们走了之后,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我爸去了我叔叔家,我妈追过去劝了半天,最后把他劝回来了。回来之后他们没跟我说话,今天一天也没跟我说,吃饭各吃各的。”
陈文俊靠在沙发里,听着。
钟鸣继续说。
“我妈今天下午敲了我房间的门,进来坐了一会儿,又哭了一场。她说她跟我爸商量了,只要我肯结婚,他们就不闹了。还说王阿姨家的女儿不错,让我去见见。”
“你怎么说?”
“我说不见。”
陈文俊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你爸呢?”
“我爸不跟我说话。今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我喊了一声爸,他没应。我妈说他气还没消。”
钟鸣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文俊,我昨天跟他们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以为我会好受一点。但实际上没有。我看着我爸气成那样,我妈哭成那样,我心里堵得难受。我今天一整天坐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着他们那么大年纪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文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想怎么办?”
钟鸣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揉了一下。
“我十四年前走,是因为不想看他们那样。十四年后我回来了,跟他们说了实话,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他们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万一气出病来,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陈文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钟鸣。”
“嗯。”
“你昨天跟我说,你不想回到十四年前那种日子了。”
“是。”
“那你现在想回去吗?”
钟鸣没有接话。
陈文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要是觉得你父母那边过不去,你要是觉得他们比什么都重要,你跟我说一句。我不会拦你。你回去,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你父母高兴了,你也不用再为难。我这边你不用管。”
钟鸣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红了。
“文俊——”
“我说真的。你要是选他们,我不怪你。十四年前你选了一次,我恨了你十四年。但你要是再选一次,我也不会恨你了。我累了。”
钟鸣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想选他们。”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就是难受。我看着他们那样,我心里堵得慌。但我又不想回去过那种日子。我两边都放不下,我快撑不住了。”
陈文俊看着他哭,没有伸手,也没有靠近。
“钟鸣,你看着我。”
钟鸣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
陈文俊看着他的眼睛。
“你十四年前走的时候,你说你没有办法。现在你有办法了。你回来跟我说你想留下来,说你这次不会走了。那你现在就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办。”
钟鸣的嘴唇抖了一下。
“可是我爸妈——”
“你爸妈那边,你跟他们说了实话,他们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你该做的是把话说到,然后等他们自己消化。你四十五了,你不能一辈子等着他们点头才敢过日子。”
钟鸣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陈文俊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也难受。你昨天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了很久。你家里闹成那样,你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你爸你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那样,我看了心里也不好过。”
他顿了一下。
“但我也不能因为不想让你父母难受,就把你推出去。十四年前我什么都没做,你就走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那样了。”
钟鸣看着他。
“所以你不赶我走?”
“我赶你走干什么?”
钟鸣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膝盖上。
陈文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钟鸣埋在他膝盖上的脑袋,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肩膀在抖。
他抬起手,放在钟鸣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
“别哭了。”
钟鸣没有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文俊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慢慢摩挲着,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钟鸣抬起头来,眼睛红着,脸上全是泪痕。
“我们是不是不该相遇?”
陈文俊看着他。
“遇都遇了,说这些干什么。”
“你父母那么执着,不接受我们。我父母也一样。我们怎么办?”
陈文俊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钟鸣又低下头,把脸埋回他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我真的太无助了。我深爱你,我又不希望我父母变成那样。我两边都对不起。”
陈文俊低下头,额头抵在钟鸣的头顶上。
“那就先这样吧。”
“什么样?”
“不知道。先这样。你爸妈那边你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我这边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处理。”
钟鸣在他膝盖上蹭了一下,抬起头来。
“文俊。”
“嗯。”
“你抱我一下行吗?”
陈文俊看着他哭红的脸,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只手从他的后脑勺滑到肩膀上,把他拉起来,抱住了。
钟鸣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背,肩膀还在抖。
陈文俊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闭着眼。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客厅那盏昏黄的灯光下,钟鸣的眼泪洇湿了陈文俊的衣领,陈文俊的手在他后背上来回摩挲着。
过了很久,钟鸣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不抖了,只是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陈文俊没有松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响和窗外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