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失水困泥滩,壮志难伸胆未寒。
莫道英雄常落魄,一时屈辱且偷安!
上回书咱们说到,韩信葬母高岗,当众立下宏愿,说将来功成,要令万户人家为母亲守冢。旁人只当他悲恸疯癫,唯独下乡南昌亭长,看出这少年胸藏鸿鹄,非同凡俗。
话说丧事一了,韩信打定主意,要在母亲坟前守孝。他心里盘算,就在这高岗近处,搭个小窝棚,遮风挡雨,日夜陪着娘亲。可这孩子,自幼一心读书练剑,营生糊口的本事半点没有。刨土、捆柴、扎架子,折腾了半晌,窝棚愣是搭不起来。到了夜里,索性幕天席地,就躺在坟茔旁边,伴着荒草冷月,与母亲的坟冢为伴。
什么叫幕天席地?以苍天为帐,以大地作席。这四个字听着潇洒,可落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少年身上,那滋味,是风吹雨淋,苦不堪言!
众街坊当中,有几位心软的老街坊,瞧着实在不落忍。大家伙凑在一处,就在韩母坟前三丈开外,清出一块平地,搬来柴草、扛来木棍,七手八脚帮韩信支起一座简陋窝棚,又垒了个土灶台,送来柴禾、粟米,叫他好歹能生火做饭,有个落脚的去处。
自此,韩信便在这窝棚安下身来。老宅空空荡荡,四壁萧然,半件值钱家当都无,不怕小偷惦记。他身上最要紧的两样宝贝,一柄祖传青铜剑,几卷竹简兵书,片刻不离身。宝剑终日悬在腰间,竹简兵书尽数搬进窝棚,这就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头一天住进窝棚,韩信先是展卷读兵书,读到心神激荡,便到棚前空地上舞剑舒怀。可舞罢之后,肚子咕噜噜直叫,饿得前心贴后背,打算烧点粟米充饥。可您想啊,他哪会生火做饭!抱来柴草塞进灶膛,吹得腮帮子发酸,扇得胳膊发麻,火反倒越弄越呛,浓烟滚滚,直冲云天。
山下田间劳作的百姓远远望见高岗之上浓烟升腾,都暗道不好,只当窝棚走水,慌慌张张往岗上跑。等众人赶到近前一瞧,哪是什么失火!就见韩信趴在灶口,满脸黑灰,一道白一道黑,活脱脱一个大花脸,还在那拼命吹火呢!
大伙见人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才算放下,陆续往回走,路上免不了议论纷纷。有人摇头:“生火做饭这等家常本事都不会,这孩子往后怎么活命?” 旁边有人搭话:“活命倒不难,大不了沿街乞讨,当个乞丐,总能混一口吃的。” 又有老者一声长叹:“可怜呐!想当初也算王孙苗裔,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眼看要沦为乞儿!”
话虽如此,可韩信心气高傲,宁肯挨饿,也不肯低三下四沿街乞讨。到后来,他索性不再费劲生火,腹中饥饿难忍,就抓一把生粟米,干嚼下咽。
纵然饿得头昏眼花、两眼发花,兵书他一天也不曾放下。这一卷卷竹简,就是他苦难日子里唯一的寄托。一旦读进去,腹中饥火、世间冷眼,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这叫书中自有乾坤,可解心头万般愁闷!
好景不长,窝棚里存的那点粟米很快见了底。韩信赶回老宅搜寻,缸是空的,柜是空的,一粒粮食都寻不见。想去集市买米,翻遍席底墙角,半个铜钱都摸不出来。山穷水尽,进退无路,少年人满心绝望,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节骨眼上,下乡南昌亭长又一次现身了。他看着韩信面黄肌瘦、形销骨立,于心不忍,开口说道:“往后,你便到我家中吃饭吧!”
就这么着,衣衫褴褛、腰悬宝剑的韩信,迈步走进了亭长家门。亭长夫人面上堆笑,客客气气迎上来:“你只管把这里当成自家,我们有一口吃的,便分你半口。”
韩信心中一阵温热,暗暗记下这份恩情,寻思他日得志,必定加倍报答。吃过饭,亭长跟他说:“柴房我已经收拾妥当,你干脆住在这里,省得来回奔波。” 韩信抹了抹嘴,当即摇头:“多谢亭长美意,我还要回岗上给母亲守墓,那里清净,正好静心读书。” 说罢转身出门,头也不回。
亭长妻子望着韩信远去的背影,愣了半晌,脸上笑意当时敛了,回过头冲着亭长一瞪眼,嗓门也提上来了:“这孩子半点人情世故不懂!吃饱抹嘴就走,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
亭长还替韩信开脱:“他新丧慈母,心中悲痛,言语稀少,情有可原,你莫要动气。” 妇人当即回怼:“你听听他说的话,真拿咱们家当他的饭堂!我可没闲工夫长年伺候闲人!”
转天正午,饭刚出锅,韩信掐着时辰,准时登门。再看亭长妻子,昨日的笑脸踪影全无,神色冷淡,眼皮都懒得抬,半句寒暄也无。桌上饭菜,比头一日少了大半,清汤寡水,只有素菜。满堂气氛僵得像一块寒冰,可韩信神色自若,低着脑袋自顾吃饭,旁人不搭话,他反倒觉得自在。
吃到后半截,他再伸筷子去夹菜,盘子已经空空如也。韩信微微一怔,略有些尴尬,默默把碗里粟米扒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亭长妻子又假意劝他留下常住,韩信还是那套说辞,只说按时过来吃饭,说完转身离去。
妇人这份难受,好比一拳打在棉花上 —— 有劲使不出,拿他毫无办法。光阴一晃,数月过去,妇人脸色天天难看,韩信依旧准点登门,风雨不误。
亭长妻子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一条计策,这便是史书上有名的典故,唤作晨炊蓐食(rù shí)。诸位,这里给您解说一句:蓐,就是被褥、床席;晨炊蓐食,就是大清早提前把饭做好,一家人趁着还没离床,就在卧榻边上先把饭吃完。等韩信正午赶来,锅里空空如也,一口吃食都不给他留,就是要叫他知难而退,自行走开。
头一回这么办的时候,亭长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等韩信来了,他只好编个说辞遮掩:“今日不巧,午后有公务要忙,我们早早做好饭吃过了,赶着出门。往后家里琐事繁多,开饭时辰怕是没准头了……” 一边说,一边塞给韩信半个馒头。
韩信当时没多想。次日,他特意提前动身赶来,还是扑了个空。再一问,妇人淡淡一句:早就吃过了。
亭长私下央求妻子:“好歹给他单独做点饭,叫他在堂屋吃也好啊。” 妇人把眼一瞪,低声喝道:“休想!你就这点微薄俸禄,哪能长年养这么一个闲人!”
亭长被噎得无话可说,脸上火辣辣的,怀着满心愧意走到堂屋。
韩信就呆呆立在那里,一双眼睛里,悲戚、愤懑、失望,五味杂陈。他心里明白,这是有意羞辱自己!怒火一下子撞上心尖,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可就在这紧要关头,母亲生前那句 “遇事能忍则忍” 的叮嘱,猛然在耳边响起。他紧攥的双拳,慢慢松开了。
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进退两难,这难堪的局面,叫他无地自容。亭长支支吾吾,还想找话搪塞、宽慰于他:“今日…… 今日家中……”
韩信反倒冷静下来,轻轻开口:“亭长大人不必多说,我走便是。” 他一刻也不愿多待,转身大步往外走。
亭长追出院门,伸手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铜钱,一把拉住韩信的胳膊:“这点钱,你拿着度日!”
韩信没有接钱,对着亭长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言辞沉稳:“亭长今日恩情,韩信铭记在心,来日必有重报!”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离开亭长家门,韩信心里打定主意,要寻一份营生,凭力气养活自己。可现实迎头给他一记当头棒喝!什么叫当头棒喝?好比行路之人,冷不丁挨上一记重棍,猛然惊醒,看清前路的艰难。
想谋生,谈何容易!第一,他手里没有本钱,又不懂经商买卖,做生意这条路走不通;第二,他身无手艺,连生火做饭都一窍不通,谁家肯雇他做工?
更糟的是,亭长妻子为了不落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在外四处散播闲话,说韩信好吃懒做、不识好歹。旁人传来说去,便给他扣上一顶帽子:贫而无行。
这里咱们多说一句,《史记》原文便写韩信 “贫无行”,很多人望文生义,说穷就等于品行坏,其实不然。“无行” 本意,是说没有可以被乡里推举做官的善行资历,不循寻常谋生之道;可经妇人这么一番宣扬,传到淮阴百姓耳朵里,就成了穷困、懒惰、品行低劣,人见人嫌了。
闲话一传十、十传百,韩信的名声在淮阴城算是彻底坏了。这下真是走投无路了!母亲离世,断了依靠;街坊邻里的接济本就有限,如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再没人肯伸手帮衬他。
正是:空怀韬略困尘泥,冷眼谗言四面欺。
且看英雄沦落处,下滩之后待何时!